秦壤 第100章 夜

月影稀疏，扶苏不时换洗著昌头上的麻巾。

东里的医工来过了，给昌喝了些扶苏不知道什么成分的药汤，听上去应是有些杀毒抑菌的成分。

逆旅中只剩下扶苏和昌两人。

灯火如豆，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摇曳，將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昌的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平稳，额上的湿布换了又换。

扶苏看著眼前这个黑壮汉子，不由得嘆了口气。

昌是典型的秦人，朴实、憨厚、认死理。他这一路上护送墨鳶来上郡，一路上任劳任怨，从不叫苦。这次受伤，也是因为在那窨井中，硬生生在胡人手中把自己的小命抢了下来。

“先生...”昌忽然又说起胡话来，“先生快走...胡人...有胡人...”

扶苏轻轻按住他的手：“没事了，已经安全了。”

昌渐渐安静下来，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俺...俺杀了一个...够本了...”

扶苏鼻子一酸。

这傻小子，梦里还在想著杀敌。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夜风吹进来，带著初秋的凉意，远处田野里传来几声蛙鸣，断断续续，像是为这漫长的夜伴奏。

扶苏抬头望向夜空，星河璀璨，横贯天际。

千年之后，这片星空下的人们，还记得大秦，记得那些王侯將相，可再也记不住这些大秦真正的土壤，每一个普普通通的秦人。

他们缴纳赋税，服徭役，用肩膀实实在在地撑起这华夏的一片天。

“先生。”

身后传来昌的虚弱声音。

扶苏转身，快步走到榻边：“醒了？感觉如何？”

昌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伤口，又看了看扶苏，忽然咧开嘴笑了。

“先生，俺方才做了个梦。”

“什么梦？”

“蒙见俺死去的娘亲了。”

“哦？你娘说什么了？”扶苏拍了拍他。

昌脸色煞白，费力笑了笑。“俺娘说，如今俺已经傅籍，要给俺说门亲事，说俺爹是少府，得找个懂《日书》的先生算算，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姑娘。”

他低下头，“可俺不想娶门当户对的姑娘，俺心中有喜欢的人了。”

扶苏轻轻擦了擦他额头的汗。

“怎么，你想娶一个姜娘那样的商贾之女？”

昌咂舌，“那种泼辣婆娘，俺断是消受不起，还是得先生才能降伏。”

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扶苏一笑，嘆气道。

“可是墨鳶那种温文尔雅，知书达理的姑娘？”

昌又摇了摇头。“墨鳶工师虽然温文尔雅，但性子里太过些较真，说起来我要是公子，娶这两位公子妃，都不知道如何寻个妾室，怕不是惧內...”

“不是，你等等！”扶苏赶忙按住他的话茬。“说你呢，別转移话题，可是农人之女？”

昌又摇了摇头，面色红润了些。

“不是农人之女，不是工匠，不是商贾，又不是与你门当户对的官吏之家...”扶苏皱眉，“难道是个奴婢？”

昌轻轻舒了一口气。

“俺跟俺娘说了，俺娘...不是很支持俺...”

扶苏又拿起麻巾，给他擦了擦汗。

又给他的腿上倒了些酒，疼得昌嗷嗷叫。

隨著时间推移，墨鳶那里送来的酒的味道愈加浓烈。

当然，昌也更疼了。

“反正我觉得，若是两情相悦，哪怕女方身份卑贱一些，又有何关係呢？小事，等到蜀郡，我来给你牵线。”扶苏拍了拍他的肩膀。

昌粗重地喘著气。

“只是俺怕坚持不到蜀郡了，之前俺见军营里也有弟兄伤了之后，这般发热，从未有过好起来的。”

扶苏默然不语。

昌就是这样一个傻乎乎的咸阳汉子，有啥便会说啥，从来不会藏著掖著。

“之前俺爹让俺一直跟著工师，俺不明白为啥，直到见到公子之后，才知道原来工师与公子有过婚约，指望俺能凭藉工师的身份，在先生这里混个情分，只可惜...俺不能再像对待妹妹一般，送她上肩舆，然后望著她嫁给公子了。”

说罢，他狠狠地咳嗽起来。

“在俺的褡褳里，还买了几个奴婢，想著待到墨鳶工师嫁与先生的时候，也做一份嫁妆，到时候俺喊先生大舅哥，也是顺理成章。”

扶苏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默默拍了拍他的后背，心中泛起一阵酸意。

傻乎乎的，烧昏了头，其实明明是他该喊昌一声大舅哥啊。

“別说了，休息吧。”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

“公子，你就让俺说完吧。”昌撑起身来。

扶苏扶著他，望著窗外黑漆漆的夜色，轻声说道：“你慢慢说，不著急。”

“其实遇见公子之前，俺很难想像墨鳶工师居然会爱上一个人。”昌继续咳嗽著，声音断断续续，“在咸阳的时候，她就只知道埋头在工坊里做活，谁跟她说话都是淡淡的，客客气气的，但谁也走不近。俺爹说，那是她的毛病，心里装的东西太多，寻常人挤不进去。”

“可这次来上郡，俺一路看著她变。她开始会笑了，会著急了，会跟人急了，那天在市集外头，她拿著那柄剑对著那个紈絝吼滚开的时候，俺都愣住了。俺从来没见过她那样。”

他喘了口气，眼神飘向屋顶，像是在回忆什么。

“后来俺想明白了，她不是变了，她是一直藏著。藏得太深，久到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么一面。直到遇见公子，才有人把她从那个壳里拽出来。”

扶苏的手顿了顿。

“公子，你知道她为什么那么拼命吗？”

扶苏没有回答。

昌自顾自地说下去：“因为她认定了。墨鳶工师不轻易认人，认了就认一辈子。她认定了公子，就会拿命去护著。阳周那夜，她要不是被姜娘拦住，肯定第一个冲回来，俺知道她，希望公子不要辜负她，她就是这样的人，也许姜娘是个例外，但她真的可能接受不了公子身旁有其他人了...”

又是一阵剧烈的呛咳。

扶苏嗓子涩得难受。

“公子，俺感觉俺好些了。”昌笑了笑，无力地依在扶苏的肩头。

“好些了...就好...”扶苏拼命喘著气，努力让眼中的泪不要滑出。“赶紧休息吧，你会没事的。”

昌点点头，躺了回去。

“公子，你说你会帮我牵线，认识那个姑娘，是真的嘛？”

扶苏狠狠地点头，声音有些哽咽。

“那姑娘，可是胡人，或是城旦舂？”

昌摇了摇头。

“那是谁...？”

“嬴阴嫚公主...”昌费力地说道。

扶苏一愣，隨即伸手摸了摸昌的额头。

虽然有些淡淡的热，但已不似早上那么烫手。

“那你说的门当户对...是这个意思？”

“是啊...俺小时候见过公主，虽然俺是少府之子，若是想尚公主...自然是门不当户不对。”昌一脸认真。

“那大舅...”扶苏瞠目结舌。

“若是我能尚阴嫚公主，自然要称公子为大舅啊...”昌有气无力，却努力狡獪一笑。

不是，这小子他不傻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