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壤 第101章 目標，蜀郡

始皇帝三十七年，七月丙子朔，乙未日。

经过三日的休整，昌已然颤颤巍巍地能够下炕活动了。

扶苏拜託墨鳶给昌做了一副木拐。

昌便兴奋地撑著拐杖在东里中到处乱跑，甚至比之前未曾受伤时还要囂囂。逢人便夸耀起来，说这是恆先生专门给他打的神兵利器。

而蒙恬和扶苏两人，则没事就偷摸去奢延水旁钓鱼，只是两人的钓技实在太烂，两日下来，不光没钓到鱼，反而浪费了村中稚子为他们摸来的泥鰍。

姜娘偶尔会和墨鳶悄悄咬耳朵，笑容曼羡，可当扶苏好奇接近时，却又被姜娘拿著便面竹扇挡开。

这两个刚过及笄的青娥娘，显然在议论著什么。

终於，扶苏有些忍不住了，偷偷摸摸地问了墨鳶一句。

“奥奥，先生虽然嘴上说的不爭天下，可手上做的，都是爭霸的事情啊。”墨鳶笑道，“先是製作雷火之事，然后是提炼刀伤之药，救蒙恬，放军师。”

扶苏挠了挠头，嘆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为啥会这样啊，只不过是看不下有人遭罪而已。”

说起来，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明明他只是想当个富家翁而已。

“那先生，等到了蜀郡，若是囤积起禾粟粮米，若是有朝一日天下有不平事，先生可否会坐视不管？”墨鳶微笑问道，双目炯炯。

扶苏一个激灵，本想侧身逃开这个问题，可转身却发现姜娘已经堵住他的去路，像是一定要逼问出他的答案一般。

“好吧，我看不下去。”

扶苏摊手，事到如今，墨鳶和姜娘、昌和蒙恬已经成为了他最想要保护的人。

而在东里、阳周的教训让他也想明白了，若是没有属於自己的地盘，他就算腰缠万贯，难道就能保护的了墨鳶和姜娘吗？在东里时他纵使做出了火药，可为他爭取时间的是那些奋不顾身的黔首百姓。而在阳周，仅仅几个县卒便能將他擒於县寺之中，而搜捕胡人时，他最大的底气便是来源於那些奔警和县卒。

乱世將至，他不害怕自己死，但是那些跟著他的人呢？

墨鳶和姜娘...扶苏绝不允许她们两个，重蹈这些让人绝望的时日。

昌和蒙恬，还有已经远去的军师平...

不客气的说，他们把命都给了自己。

墨鳶救了他，不惜断髮，只为能够赶在贼匪入里之前，拼命抢出火药，为此在阳周被误会造了髡刑，以至於被紈絝骚扰，东奔西跑。

姜娘救了他，在阳周城里自陷为质，用自己的命、才学、里衣乃至寡母清给她留下的全部家业，赌自己能贏，斩出了一条生路。

昌救了他，陪著他上山斩蛇，又险些死於胡人的刀剑之下。

蒙恬和军师平，更是心甘情愿地为他而死，把內史腾挡在阳周城外，只为用命换他几个时辰。

若是负了他们，那扶苏有何顏面在九泉之下面对他们？

“你们两个，去把蒙恬和昌喊来吧，我们確实得规划下一步了。”

望著姜娘与墨鳶远去的背影，扶苏嘆了口气，登上了位於里署旁的那座抵御贼匪时修建的望台。

隨著最后一级台阶被他踩在脚下，夕霞如烈火般涌入他的视野，巨大的日轮压得山岗抬不起头来，一望无际的林海鬱鬱葱葱，清风拂过，又宛如海潮般捲起了层层叠叠的波涛。垣墙外广袤无垠的农田中，有些早熟的粟穗已有些变了金黄，在翠绿的禾田中宛如溪水中的金沙，隨著风的吹拂若隱若现。

整个东里坐在他脚下，用有些含糊但自豪的声音诉说著自己的故事。

而在其中最为响亮的，便是那一个个穿著短褐的农人，他们耕种、丝织、砍柴、閒聊，或是在忙碌地捕鱼。孩童撵著村口的大黄狗到处乱跑，而妇人则手持荆条追在他们身后，口中还在不住地斥骂著什么。

夕阳落下，山峦傖重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但他们依旧直起了腰。

扶苏嘆了口气。

又回想起了昌的伤势。

如果没有自己的地盘，下次可能是蒙恬躺在这里，甚至是...墨鳶、姜娘。

他绝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

他必须要对得起那些倒下的人。

无论是婴，还是工匠嘉，亦或是那些在东里与他一併抗贼的妇孺。

还有在牢狱中与他並肩作战的囚徒。

每一个。

这都是他欠他们的。

所以，他必须还。

不多时，几人便已聚集在扶苏身旁。

扶苏直视几人的眼睛。

“我的目標很简单，要建立起一块自己的地盘，也许不用太大，一个里，一个乡，甚至一个县便已足以。但是要让仓稟中堆满禾粮与丝衣，要在这乱世之中，能够保护自己，免遭贼匪与兵乱之害，让人人都有饭吃，都有屋住，我需要很多东西...”

他隨即伸出手，手心向上。

“我需要钱粮。”

姜娘歪了歪头，攥住了他的手。

“以及对应的技术，用来生產农具、兵器。”

墨鳶郑重其事地点头，也握住了他的手。

“以及一个嫉恶如仇，能够帮我维护秩序的人。”

昌憨憨一笑，挠了挠头，从拐杖上伸出了拳头。

“还有能在外打仗，保护我们的將领。”

蒙恬大笑，隨即用蒲扇一般大小的手，拍了拍他们，然后握住了几人的手。

“这些，便都仰仗诸位了。如今，以我来看，蜀郡乃是天府之国，还是墨家之所在，而且距离关中足够远，不至於在后面的乱世中不得已被捲入进去。”扶苏说道。

剩下四人顿时一笑，齐声高喊。

“愿为先生效劳！”

又过了几日，几人收拾好了行李，

先前的钱在阳周已经用得差不多了，所以东里又匯集了全村之力，砸锅卖铁，给他们凑出一千枚半两钱和些许丝帛作为路费。

扶苏推脱不得，只將提纯酒精、医治刀伤的技术传授给了里典，作为东里的一条致富途径，只希望这个办法能帮助到他们。

说起来，他也欠东里这个小村落不少东西。

“话说，你跟我们去蜀郡，留著喜儿一个人在家，没事吗？”扶苏搀著昌登上了輜车，不由地掉头看向赶车的车夫茅。

车夫茅爽朗一笑。

“先生在贼匪手中救下了东里，自然是东里的壮士，能够送先生去蜀郡，自然是茅天大的福分，能帮上先生，也是村里人最高兴的事。喜儿在我出去的这几个月，自然不会受委屈的！”

扶苏点头。

“那我们就出发！”

木製车轮轔轔作响，几人眼见就要出里，却被呼喊声打断。

“恆先生！”

只见和里典拉著一个半大的姑娘，气喘吁吁地赶来，忙不迭地衝著他挥手。

他赶忙跳下輜车，匆忙迎上。

和里典喘著粗气，询问道：“我观恆先生、工师等人身形挺拔，气宇轩昂，必是出身大户豪门，可上造公既不愿告知，那想必自有考虑。只是我等膝下有一小女，不知道恆先生可否在墨鳶工师面前美言几句，让她收作丫鬟？”

扶苏眉头一皱，不知他是何意。

“为何？你不担心女儿...”

和里典哑然一笑，摇了摇头，身上麻衣厚重板结，仿佛压坠著他的脊樑。

“恆先生为人，我等皆有目共睹，自然无需多言。可恆先生既然心中有人，那我等不便多求妻妾之事。如今小女体弱，干不得粗活，若是能入墨家，伺候工师梳洗，饶几口饭食，便是天大的福分，总比跟著我等这一年到头在田地里白忙活更好。”

和里典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正值丰年，然粮价已涨...若是灾年...”和里典深嘆，“可就由不得我了。”

“小女为婢之事，断不会收墨鳶工师半枚半两钱。倘若小女笨手笨脚，墨鳶工师看不上，唯请恆先生念著杀贼同袍之义，赏她点乾粮，让她回懂里来。”

他挥手，把一个髮髻上繫著大红头绳的黑瘦丫头抓到身前，展示给扶苏看。

“这是小女浣，虽不识字，可还算是有几分聪慧，上计时她算的田亩数量，比我这活半辈子的人都快！”

“见过恆先生。”衷也学著里典的样，向他行謁礼。

扶苏嘆息，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也罢，让这丫头跟著墨鳶去吧，如今乱世將至，浣在墨家想必能过得更好一些。

“墨鳶！”他衝著輜车喊道。

“先生，有何吩咐？”

“有个姑娘想给你做丫鬟，你看如何？”

“恆先生吩咐，鳶儿必定照做。”墨鳶頷首，果断应下来，“不必为奴，更籍隨我而去便是。”

再回首，和里典已是老泪纵横。

“谢恆先生，谢墨鳶工师！”他跪下来，声音暗哑，止不住地叩头。

浣望著父亲不停叩头，反而破涕为笑起来。

“走吧，”姜娘把他和浣拉上輜车，“我们该去蜀郡啦！”

扶苏费力爬上了輜车，饶是他惦著脚尖，依旧被輜车中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所震撼到，不光有醃製好的冬莧菜，一桶黑黑的肉酱，还有不少葱，梨、栗、枣等等，甚至还有一扇风乾许久，显然是准备岁首时的猪肋，旁边还有不少虽然简朴，但是明显是新做的麻衣。

“这些都是？”

“都是大大们送来，给我们路上，吃穿用的！”浣眨巴著眼睛，“浣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吃的呢！”

扶苏一笑，站起身来，回望著东里和挥手告別的人群，深深地鞠了一恭。

“出发！”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