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壤 第103章 谋划与目標

始皇帝三十七年，八月壬子朔，乙丑日。

时值近秋，亥时已近，月明星稀，万籟俱寂，枯叶扫阶声簌簌。

扶苏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站起身来，推开逆旅的户门，在桑树下静静捋著自己的思绪。

现在是公元前210年的八月。

一年。

一年后的九月，陈胜吴广於大泽乡起义，掀起了天下大乱的帷幕。

七年。

战乱之后，秦末三千万人能活到汉初的，不到一半。

扶苏唯一的目標就是在这场浩劫来临之时，保住那些把命交给自己的人，无论是眼下的这支小团队，还是那些如东里里典一般，为他掏心掏肺的人。

所以他便不能再像阳周之前一般，走一步算一步。

而为了达成这一目標，他便是在三两年时间內，於这巴蜀之地抢出一块属於自己的地盘，仓储粮草，招募兵丁，从而能够站稳脚跟，维持住小小的秩序。

三两年，这就意味他就必须藉助墨家的力量。

而想要藉助墨家的力量，还需要说服墨家鉅子。

这便是扶苏有些焦虑的源头。

虽然墨家矩子之前是他实打实的死硬效忠派，为墨鳶求了一门婚事。可如今...面对已经大秦已经逝世的前公子，墨家矩子又作何感想呢？

是效忠？是唯恐避之不及？还是最坏的可能，乾脆將他交给胡亥，以示切割？

不管如何，这一步棋虽险，但是他不得不走。

这便是他们先入住逆旅，不直接前往墨家的原因，扶苏至少得先让墨鳶去谈谈口风，若有沟通的意向，他才打算亲自前往墨家。

若是墨鳶能带来好消息，那便是上上之选，如果墨家不愿意包庇他，那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公子扶苏的贤明，可以用来当作作为义军的旗號，可以用来其他人向胡亥换千金万户侯的奖赏，唯独对於他而言，是个催命符。

“先生？”

扶苏转过头，看著姜娘从她所住的厢房中走出，缓缓挪到他身旁。

他回过神来，攥住了姜娘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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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有些凉，像是害羞般得在他掌心辗转腾挪，想要逃开，可扶苏没有给她机会，牢牢握在掌心之中。

“睡不著，还在想墨家的事情？”姜娘的声音中多了一丝羞涩。

“嗯。”扶苏頷首，顺手把她拉入怀中。

抱的很紧，带著几分恶趣味，享受著她在自己怀中瑟瑟发抖的感觉。

“墨鳶已经去探口风了，我们要在蜀郡做大，就需要看看能否搭上墨家的车，而鉅子的態度...”

扶苏摇了摇头。

“先生是说，鉅子的態度很有可能会模稜两可。”姜娘点头。

“对，这也是我能下注的原因。”扶苏微微一笑。

他目光投向远处朦朧的月色，缓缓道：“若墨家此刻將我交出，世人便会说，他们当初联姻不过是趋炎附势，想借公子扶苏之名壮大自身；如今风头一变，便立刻反噬旧人，如此首鼠两端，日后还有谁敢与墨家推心置腹？墨家自墨子以来的百年清誉，讲究的是信义，若背上这反覆无常的恶名，便是鉅子也担待不起。”

姜娘点头，隨即把下巴放在他的肩上。

扶苏微微动了动，让肩上那块肉拖著她的下顎，虽然硌了些，但会让她依得更舒服。

姜娘若有所思，轻声道。

“可先生也明白，如今收留公子扶苏这个一举动，便是谋逆大罪。若是被人发现，莫说是墨家为了大秦立了多少功劳，秦朝只会將其连根拔起，鸡犬不留。”

“正是，所以我猜测墨家应该会採取一种更为谨慎的態度，他会帮助我们在蜀郡立足脚跟，但不得以墨家的旗號行事，也就是所谓的两头下注，一方面依旧在明面上严守朝廷，另一方面也暗地里给我有限度的支持。”扶苏頷首，却又嘆了口气，“人心难测，或许鉅子另有考量。无论如何，明日便见分晓。”

姜娘看著他，忽然问：“先生，妾身有一事想问很久了。”

“说。”

“您这一路上，为什么总说一年后呢？”

扶苏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一年后，这天下会乱。”

姜娘眉头微蹙：“先生如何知道？”

扶苏没正面回答，只是说：“你信我吗？”

“信。”

扶苏看著她，月光在她眼睛里晃了晃。

“那就好。”扶苏把她搂紧了些，“如果到时候我没有地盘，没有粮草，没有兵，便难以保护你们，我不想诉诸於运气之类事情，我要的是，无论是县令，郡守，还是胡亥，亦或是其他王侯將相，都不能把你们从我身边带走。”

扶苏顿了顿。

“我们能做什么？我们需要在此地拿到一个真正的身份，不那在上郡那种如同纸糊的身份，而是一个稳稳噹噹的身份，站稳脚跟，积蓄力量，期间可能要跟当地耆老豪强打好关係，需要招募流民，囤积粮草，训练乡勇，乃至应对朝廷的核查。而这一切，便都需要在这三百多日內完成。”

他望向皎白的月亮，缓缓说道。

“而这一切的开始，便是我们要拿下墨家，把这蜀郡最大的豪强之一，变成我们的助力，用这公子扶苏的虚名，去换一块实实在在的地盘，哪怕只有一个里。之前咱们来蜀郡的一路，我盯上了津陵乡，此处乃是成都城的水路渡口，又是蒲阳县与那盛產盐铁的临邛县商路交界处...”

姜娘打断道：“先生有些不一样了。”

“奥？有什么不一样了？”扶苏好奇。

“先生有目標了。”姜娘骄傲一笑，“当初在东里时，先生一直是在被问题推著走，只是虚无縹緲的做一个蜀郡富家翁的梦想，若是有了危机，便去解决。可阳周那一夜之后，公子开始主动思考起我们的未来了。”

扶苏没有回答，只是把她搂的更紧了些。

半响无言。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

“哪两件？”

“从长期来看，立足跟脚可以靠所谓的信义，但人总不能饿著肚皮，所以之后的金帛与钱粮之事，我全部交给夫人，无论是墨鳶所需的工器、农具，与武备，都要从夫人这里调拨，其中轻重缓急，便需要夫人相机决策，先拨给谁，再拨给谁，谁的能给，谁的不能给，皆有夫人所辖。”

姜娘点头，隨即狠狠掐了掐扶苏的腰，有些不服气地哼哼道。

“若是请妾身做帐房先生，那价格可不便宜，原先妾身素闻扶苏有贤明，没想到居然是这般轻薄的登徒子，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亏著妾身还自詡有识人之才，没想到这样就被公子骗上贼船，竟干这吃力不討好，得罪人的事！”

扶苏一乐。

“若是夫人觉得我不堪託付，大可自行离开。”

“你....登徒子！”

姜娘恼火，猛地张口，用两颗小虎牙狠狠咬住扶苏的肩膀。

“错了错了！我错了！夫人鬆口！快鬆口！”扶苏吃疼，赶忙道歉，“是我求著夫人不要离开，我不会让夫人离开我身边半步！”

“哼！妾身早就想走了，要不是公子苦苦挽留，算是念著陛下给寡母筑『怀清台』的份上，帮公子一次。”姜娘冷哼，“那第二件呢？”

“如今夫人既然来了，便帮我温习下明日之事。”扶苏隨即正色道，“之后面见鉅子，虽然有公子身份供鉅子考量，可再度见面，也必须要给那鉅子一个不好惹的印象。”

姜娘点头，隨即说道。

“如此甚好，这样等待鉅子在支持先生的时候，不至於瞻前顾后，思来想去，若是那鉅子有野心，也势必会在先生身上投入更多的金帛钱粮，那便是我问，公子答。”

她隨即起身，想要挣脱扶苏的怀抱。

可扶苏丝毫没有鬆开的意思。

“先生？”

扶苏一脸得意，缓缓说道，“之前说过，我寧死都不会让夫人离开我身边半步，那自然不会放开夫人啊，还请夫人多多海涵。”

说完，他便感觉隔著几寸的姜娘脸庞顿时又烧了起来，甚至有些发烫。

“登徒子！”姜娘冷哼，啐了一口，隨即又一口咬他的肩膀。

只是这下，扶苏感觉丝毫不疼。

两人隨即又低语起来，反覆揣测著鉅子明日可能的態度和应对之语。

一轮圆月掛在树梢，映著地下的白霜。静謐的月光像一轮薄纱，披在两人身上。

远处，成都城的更鼓响了三下。

扶苏抬头看了一眼墨家的方向。

明日，便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