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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贵女 寒门贵女 第136节

作者:戴山青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5 23:16:28 来源:www.powenwu11.com

因为祝翾自己也知道京师的水深,她太过年轻对一些朝政上的事情认知过于浅显。

元新帝不是昏君,他做一件事情总有他的目的所在,走一步望三步的,祝翾能看到的还是太浅,她自己的观点也不能影响到什么。

所以祝翾依旧保持着自己的节奏在学习知识,耳朵却竖着去探听舆论试图了解朝政时事。

八月初三,元新帝上朝正式提议尊皇妣光慈皇后为孝圣光慈皇帝,庙号显祖,陵寝待遇升格为帝陵,尊继父楚王为皇考,加谥为“楚仁王”,楚王墓作为光慈皇帝皇陵的陪陵。

当日议政阁门下中书右侍郎、同知政事萧悫当即拒绝草拟元新帝旨意,跪请元新帝收回成命,说:“未有尊母为帝之先例,前有女帝如武,亦以皇后之名与高宗同葬昭陵。”

与他一同跪下的还有一众臣子,元新帝便指着中书左侍郎王伯翟道:“萧相不愿为朕拟旨,王相你如何看?”

王伯翟笑着出列道:“陛下乃何人之统?”

元新帝说:“朕随母姓,自然是光慈皇后之统,既然朕为光慈皇后之统,何以我为帝,不可尊我先统为帝?”

王伯翟便说:“陛下嗣统皆缘自光慈皇后,陛下已经为至尊,溯源到本统尊先妣为帝,非是无礼之举。”

然后王伯翟盈盈下拜道:“臣为中书左侍郎,愿代陛下拟旨。”

萧悫跪在地上看了他一眼,心里觉得王伯翟谄媚。

元新帝让众臣起身,然后温和地看向萧悫:“萧相与王相一起为朕拟旨吧,此事无悖礼之处,无须再议,散朝。”

然而此时御史台的御史于宗因却上前进言道:“为何无须再议?陛下虽承皇妣之姓,却不可草率尊皇妣为帝乃至立庙,名不正则言不顺,自古未有以女子为嗣统之源之事,陛下非承光慈皇后之统也。”

元新帝看了一眼于宗因,问道:“那你说我为何人嗣统?莱国公还是楚王?你要朕行二代还宗之逆事吗?此举无义无道。

“莱国公虽为我生父,然而为凌家赘婿,先得恩于凌家,待我大父去世之后,又反复无常妄想以下犯上,前朝官衙都不支持他,你要支持他吗?

“楚王虽有恩于我,但我非他亲子,我可以为他子,却断没有承继他嗣统的道理。”

于宗因于是昂着脖子朗声道:“陛下所言在理,陛下不可认皇妣为统,亦不可尊两位皇考为统。”

元新帝给他气笑了,也懒得文绉绉说话了,直接大白话怼了过去,说:“那你放什么屁?我两个爹不是我的统,我亲母不是我的统,那我是谁的统?是你的吗?这朝我不上了,你来上吧,那个伯翟和老悫啊,你们直接拟旨给我认爹吧,让老于入皇陵去!”

被喊了“老悫”的萧悫立马劝道:“陛下为人君,不可言语为戏!”

于宗因却立着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陛下乃皇祖吴王之统。”

吴王就是光慈皇后的父亲,元新帝登基之后尊自己大父为皇祖吴王。

于宗因此言一出,整个朝廷寂静无声。

于宗因继续说:“吴王乃陛下祖父,光慈皇后之父,光慈皇后昔年入赘两婿乃是因为吴王无子,光慈皇后代吴王传宗接嗣,这乃无可奈何之举,非寻常传嗣之道。

“陛下血脉乃为吴王血脉,陛下姓氏乃承吴王姓氏,陛下乃为吴王之嗣,皇室血脉自古祖传父、父传子,光慈皇后为陛下母,非父也,假为陛下代父,代父非父,陛下不可尊其为帝立庙。

“以臣之见,陛下应先尊皇祖吴王为帝,光慈皇后改封皇妣光慈长公主,二位皇考为皇考驸马都尉,此乃名正言顺,各居其位。一不违背陛下孝心,二顺应天地法统、正本清源。”

于宗因说完,朝上面的帝王一拜,身姿挺直,然而皇帝却对他怒目而视,就连长公主凌太月也回首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中书右侍郎萧悫听完满意地笑了一下,也对皇帝说:“臣觉得于御史所言在理。”

王伯翟一言不发,依旧立着。

另一位御史金尧臣却驳斥道:“此乃悖逆之言,于宗因你置光慈皇后于何地耶?

“光慈皇后既然承吴王血脉传嗣,亦为凌家嗣统,她非嗣统,两位皇考也非嗣统,如何能名正言顺生出一个嗣统来?

“自古子承父、父承祖,光慈皇后为陛下生母,代以父位,父立、子才可立,前朝有太孙,立太孙,必先立太孙父为太子,未闻越父由祖承孙之事。

“陛下继承光慈皇后嗣统,光慈皇后继承吴王嗣统,如此才全人伦之理。

“倘若改封光慈皇后为皇妣光慈长公主,此乃悖逆孝道之举,光慈皇后以自身骨血生育陛下,姓氏传承与陛下,父母之德双全,却越其追祖,于宗因你又将陛下孝心置于何地?”

然后两边大臣就人伦大理吵了起来,却未吵出个输赢来,元新帝听得头疼,在上面道:“散朝,此事搁议。”

等事情传到祝翾一行人耳中时,已经是朝后几日了,她们几个人私下里也忍不住议论起来。

上官灵韫先说:“竟然要跳过光慈皇后追谥吴王,果然是我们女子厉害了显着他们了。”

谢寄真也说:“倘若光慈皇后为男子,此事无须饶舌,可是她是女人,所以就有了这么多礼法来。

“其实这件事的争端核心就是女人作为母亲能不能成为嗣统之源。

“自古嗣统之源都是父亲,母亲为祖却落在父之后,然而光慈皇后两任夫婿都是入赘的,赘婿是断了自己成为嗣统之源可能的男子,陛下也没有改宗改姓之意。

“陛下长亲里只能从吴王身上找他们能够接受的嗣统之源了,多聪明啊,一来表现了陛下的仁德不背祖,二来又断了女子成为嗣统之源的可能,所以‘正本清源’了。”

祝翾听谢寄真这样说,也已经明白了,说:“如果陛下尊吴王为嗣统之源,改封其母为皇妣长公主,那么现在的长公主就可能也失去了承继正统的可能。

“因为尊吴王为嗣统之源了,就意味着女子哪怕招婿入赘了,其子孙继承的也不是自己的姓氏血脉,而是女子父亲的姓氏血脉,女子只是一个连接祖孙血脉的工具。”

“没错,那之后即使长公主继位了,她之后的皇帝哪怕是亲子亲女,都有可能改口为陛下血脉,长公主代传血嗣而已。更何况现在陛下有子,何须她代传血嗣呢?”谢寄真说。

祝翾听完觉得可笑极了,她站起来不忿地说:“在他们的法理上,女子哪怕得到了他们口中的‘父亲’的地位,也不过是假父,是代祖传嗣的工具!

“明明我们女子亲自生育子嗣、抚育子嗣,哪怕可以让孩子随母姓了,竟然也不算嗣统之源!随的原来不是母姓,是母亲的父亲的姓,这叫个什么道理?

“孩子是母亲的血肉所具,嗣统却无论如何都不许是女人的,这叫个什么人伦大理!连天家都如此,实在叫我失望!”

明弥在一边听完也觉得荒唐,说:“真是变着法子恶心人!只是不知道陛下会作何打算,他改封吴王也是合乎‘法理’的,不是吗?”

谢寄真说:“陛下是男子,又是皇帝,可是他是一个难得有良心的皇帝,我想他不是为了长公主如何,也有一部分是为了自己的情。”

“情?”明弥看向谢寄真,她很好奇,皇帝还会拥有保留自己的人情吗?

“皇帝也是人啊,怎么会没有情,陛下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三位女子,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他的女儿,然而母亲在他少年病故,妻子在他称帝前离世,他还不是越王和皇帝之前唯一的亲人只有长公主了。

“后宫里的贵妃、昭容、婕妤之流都是帝王的妃妾,那些长公主之外的儿女都是帝王的儿女。

“只有长公主是他微末时的女儿,随着他举大事,在他一无所有时一起打天下,只有这个女儿随着他从微末到至尊,那不仅仅是唯一的亲人,还是他政治上的盟友和可靠的后盾。

“陛下不是天生有野心的人,他当年举事只是为了让家人过好日子而已,那凭什么他称帝了,他要陪着自己起事的有功勋有智慧的女儿退居后宅,要自己的母亲不能成为嗣统之源,他都富有天下了,自然要在自己权力以内让自己亲人过顺心的好日子啊。”

众人都听住了,谢寄真又说:“当然陛下也是男子,他在长公主这个女子之外依旧有男女之见,他虽然不选秀,可是后宫还是有几位妃妾的,他享受美色,会和别的女子生下更多的儿女,他当然也有帝王的一面。

“可是陛下也同时是一个记得自己初心的人,这一点在皇帝上已经很难得了,这么多年了,如果只是为了捧杀作秀也太过了,陛下是真的希望自己从前的亲人过她们顺心的好日子。”

上官灵韫也通过自己祖父知道元新帝一些脾性,也说:“倘若他们只是说女子如何如何,直接说破了女子不配为帝,也许陛下还有收回成命的可能。

“可是说陛下不是光慈皇后的嗣,只是吴王的嗣,拿着法理把陛下的孝心往地上洒,陛下估计不会退让了,他作为人子不能接受自己母亲成为一个血脉上的工具人。这些人也许是过极而不犹了。”

第144章 【腐朽落后】

八月初六,朝中复议光慈皇后追谥为帝之事,依旧是两帮争吵不休。

主张只追谥皇祖吴王的那群人在朝中申斥支持主张追谥光慈皇后的人为“朝中奸逆”,万请元新帝勿要轻信小人言一意孤行。

说来说去就是“法理纲常”四个字,中书省萧悫坚持不肯拟旨下诏,元新帝罢朝再次搁议。

等下了朝,元新帝私下对长公主感慨道:“朕篡得了这天下,却竟然改不得这狗屁法理纲常?”

长公主便说:“阿父,你何曾篡了天下?”

元新帝道:“我不造反我能当皇帝?文臣们嘴上一套一套的,什么仁义之师、顺天道而行,我也不知道什么叫天道,我只知道我在当时做了悖逆之事,就是造前朝的反。”

长公主沉思一会,便说:“前朝倒行逆施,不配再为人君,阿父顺应天时讨伐。既然天下可篡,所谓纲常难道不可篡吗?

“难道千百年来的道德纲常从未有过变化的吗,倘若过去的纲常道德无法顺应当时的世情,就是落后腐朽的纲常,落后腐朽的事物必将淘汰,那些人就是腐朽落后旧事物的代表罢了,也会被淘汰掉的。”

元新帝觉得长公主说的这些道理鞭辟入里,元新帝年轻时就跟着小时候生而知之的长公主学这天外“王道”,自己悟一半再选择性时而用用,

于是他道:“既然王朝可以颠覆,制度可以改变,那什么法理纲常又有什么不能变的?你说得对,但你老子我很痛心,我的肱骨之臣里居然有这么多腐朽落后的东西。

“咱这些年,日日教着他们学新的思想,结果把咱的话当耳边风,打量着我舍不得动手,拿什么死谏要挟咱!

“个个都是猪脑子,做事效率不高,学的一肚子学问全想着跟我顶嘴,我上个朝骂个人都不得爽快,我愿意骂他们,那是爱他们,哪天我不骂了,一个个全等着死吧。

“虽然你小时候说的什么未来民主之势很不错,但我这暴脾气民不了,还是什么独|裁君主专|制适合咱,这天下还得靠我老凌家独|裁着几代,部分文臣心思不在怎么当好差上,天天就想着怎么跟我抠字眼,戏弄我!

“要是跟他们玩民主,回头就能把咱架空了,然后弄成魏晋世家林立,给我开那个什么历史倒车,苦的还是老百姓。

“哎,还是先苦一苦我的名声吧,将来被骂独君暴君也是我的福气。”

长公主被元新帝的话逗笑了,元新帝又叮嘱她:“你将来也得独|裁做君,你脑子里那些时髦体制可别全拿上来搞,太吓人了。”

长公主看了元新帝一眼,问他:“您舍得立我做君了?”

元新帝就说:“我又不是缺心眼,我都五十朝外了,国本是得立了。

“我要没想过立你,我早打发你享福当个清闲长公主,多赐几个驸马面首给你,天天在家里开宴会看歌舞,何必要提溜你到朝上来呢?

“你娘就留了你这么一个姑娘给我,我再没有良心也不能拿你当磨刀石啊,你是个公主也不需要当磨刀石,我用你是真的觉得你当用,不然你天天闲家里发霉多浪费啊。”

长公主不语了,她看着自己的父亲,元新帝又说:“就算我不立你,也不会立二郎三郎的,他们背后谢家无足轻重,霍家尤其是霍几道真是又年轻又有野心。

“我一死若要立二郎三郎,你的羽翼必然要被剪除掉,不然你没法在新君那活命,你去了羽翼,霍几道来日成了新君的舅舅。

“前面的老臣死的死、病的病,要么就跟着你,霍几道到时候就彻底无人压制了,霍几道这人性格骄纵又有功自傲,他上面必须得有人压制着才驯服些,你觉得二郎三郎有那个能耐吗?”

凌太月没有想到时隔多年,身临帝位的父亲还能这样直接地交流,元新帝当了皇帝也没想着学正常皇帝那样跟自己女儿玩心眼子,他没当皇帝前私下里与女儿可是无话不说的,什么离奇的话他们都能说。

凌太月还很小的时候私下里偶尔冒出各种“造反”言论,什么“大楚兴,陈胜王”、“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粮”,那时候凌太月还小没什么戒心很容易被元新帝诈出来一堆造反言论。

一开始元新帝就觉得这是“帝星入怀”的某种症状,反复叮嘱才学了说话的姑娘在外面别这样。

结果小时候凌太月一边吃着米粥一边露出牙床上才长了几颗的牙齿,一脸鄙视地看他:“从来没有什么帝星入怀,你这是封建迷信……唔,去掉封建,你这是迷信。我又不是傻子,我出去肯定不这样的!”

然后凌太月那对傻爹傻娘就对视了一眼,感慨道:“你说这星星入怀时是不是哪里被砸坏了,尽说这种咱听不懂的傻话!”

凌太月自从发现自己穿越之后,观察了一下世道,发现自己处于乱世中的一个平民之家,于是她就没打算过在至亲跟前掩饰过自己的奇异之处。

反正乱世当前普普通通的才是最危险的事情,要是家里当她是妖异直接处置了自己,那就当自己打出了“落地成盒”的结局趁早结束吧。

那时候刚降生的凌太月对穿越之事就是一种玩游戏的感觉,没有很深的代入感,对这个世道也没有归属感。

但是这个时代的父母让她渐渐地对这个时代有了真正的沉浸感与代入感,凌太月才想着她要用自己的智慧去改变这个世道。

一晃将近三十年,连凌太月也说不清自己那个穿越前的前世是前世还是庄周梦蝶而已了,她哪怕在这个时代做了很多超乎常人的事情,可是她也渐渐觉得自己就是这里的人了,这一路遇到的人与事叫她对这里越来越有归属感了。

更何况,这个时代是她亲手参与缔造的。

就连眼前这个做了十几年君主仍然可以对自己坦诚相待的君父也是被她驯化了一半的父亲,长公主看着元新帝,突然看了一眼父亲头顶的白发,说了一句:“阿父,你老了。”

换其他人对君主直言“你老了”是不要命的做法,可是长公主这样说,元新帝却忍不住摸了摸鬓边,然后继续说:“你看,这局面就是‘女壮父已老’了,上一个类似这样的弄了玄武门之变。

“我可不想哪天做着梦,身边人屁滚尿流地跑过来说‘太上皇,您那英明神武的皇帝闺女已经抵达了她尊贵的太极殿了’,你说,要是我们父女之间搞成那样有意思吗?这个变那个变的,兵马将士的命不是命吗?”

凌太月笑了一下,忍不住抱怨道:“阿父,您又学我小时候讲‘地狱笑话’了。”

“阿月啊,这件事我不会妥协的,你大母我横竖得给她孝顺个皇帝的名分。什么未有追谥女帝的规矩,那是别人家当皇帝的规矩,我都造反当的皇帝了,学别人规矩作甚!新世道新规矩,至于那些腐朽的落后的,也该被清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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