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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贵女 寒门贵女 第137节

作者:戴山青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5 23:16:28 来源:www.powenwu11.com

“事不过三,我真的要杀人了,因为咱想好好过中秋。”元新帝嘴上混不吝的,神色却哀怒难辨。

八月十二,元新帝朝上第三次提出要追谥母亲为孝圣光慈皇帝,萧悫上前,元新帝抬手打住他,道:“萧相暂勿言,三思而后行。”

萧悫一直跟着元新帝为臣,自然知道元新帝深意,他第三次拒绝给元新帝台阶下拒绝拟旨,元新帝也容不下他这样一条逆骨在中书省了,不然他置君权威严何在呢?

况且他还是阁相,一而再再而三地驳斥陛下,元新帝发怒自然也是先拿他当靶子的。

萧悫什么都知道,其他阁臣这几天私下都劝他别再糊涂了,可是他一日是阁相一日就有自己的相权,朝堂不是皇帝的一言堂,之前长公主弄什么女爵制度他没说话,因为那是个别几个女人家的传承方式。

可是天家怎么能学这不伦不类的一套?

自古以来君权传承都是嫡长子继承制,出尔反尔的没有正式的法理规章就是为以后埋祸根,天家是全天下的表率,上梁不正下梁歪,到时候这世道礼道一塌糊涂,乱世又在眼前了。

嫡长子制度不一定好,可是它稳定明确,稳定明确的制度意味着安全,天家的制度最是需要稳定安全的,因为天家的内乱波及的是百姓。

于是萧悫对着元新帝决绝地笑了一下,元新帝见了就知道萧悫是真的要和自己刚到底了,他很想捂住他的嘴,可是他只能看着跟着自己从开国前走过来的老臣说:“请陛下收回成命。”

“老悫,你还是不肯为朕拟旨?”

萧悫跪下道:“臣不能。”

元新帝惋惜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当场除了萧悫的官服请了廷杖十次,除萧悫阁相职权之权。

萧悫缓缓将头上的乌纱帽放下,然后重重叩首道:“臣伏拜君恩。”

然后他就被安静地架着出去了,于宗因继续上前道:“萧相何过之有?”

元新帝对他没有什么好脸色,直接摆着帝王没有情绪的脸,心里觉得是他把萧悫给带坏了,略带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于宗因站着又引经据典说了一堆,元新帝淡淡听完,忽然说:“于卿,你说这个世上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于宗因猝不及防地被砸了这个问题,不知皇帝深意,元新帝继续说:“那你说人是先有母亲,再有儿子,还是先有儿子,再有母亲?”

“去你的越母追祖!狗屁不通的话就不要包着圣人之道恶心朕了!”元新帝面带薄怒骂道,于宗因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一次帝王是真的生气了。

“越母追祖?没有我母亲,我祖父能凭空生育出我这个孙子来?既然我母亲生养了我,她为何不能成为我嗣统里的一环了。

“还是你于家有奇术,竟然能跳代生子?你不是你娘的,也不是你爹的,是你祖父有感而孕的东西,所以你只认你祖父的嗣源!你和我们大家伙不一样,所以能说出这样无亲无义的话恶心咱三回!”元新帝骂道。

于宗因在帝王之怒下说不出话来了,然后元新帝指着前排几个人道:“快,先拦住他,别叫他死谏喽!”

并未打算死谏的于宗因猝不及防地被前排几个侍卫给薅住了。

元新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说:“你们好好说话,有道理,咱自然会听。

“别动不动地拿着大好头颅往太极殿的柱子上砸,砸得血到处都是,最后还是朕花钱请工匠重新刷漆!刷了多少回了,有意思吗?

“真想死哪怕吊死在宫门外呢,还好收拾。下次谁再死谏,我话放这里了,你死了也欠咱重新刷漆的钱呢,你死了不要紧,我横竖要找你家里人要钱去!当刷漆不要钱是吧?”

于宗因抬头:“臣并没打算……”

元新帝:“捂住他的嘴,他要咬舌自尽!”

然后于宗因就被侍卫拿手帕捂住了嘴,元新帝看着他说:“咬舌自尽也不行啊,血流得到处都是,万一把你隔壁几位衣服弄脏了呢。人家做官不容易,起早贪黑的,官袍贵着呢!

“你别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钱的事情是小,咱朝堂不是刑场,你们在这死啊活的,多伤害同僚的心理健康!人家好好上个朝就看你个血光之灾多晦气!这让人家还敢上朝当官吗?是不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于宗因无助地放弃挣扎,然后打廷杖的侍卫进来禀告道:“禀陛下,萧大人的廷杖已经打完。”

“我多仁慈,我哪怕打个廷杖,我也不在你们跟前打,我拉老远去!”元新帝袖子一揣说道。

然后他对于宗因:“你不怕死,肯定也不怕疼,来,正好送他也下去打十下,别天天寻死的。”

于宗因这时候才抽出嘴里的手帕道:“臣未想寻死,陛下何故戏弄臣?”

“没想寻死?那是咱应激了,没办法,之前你这个位置的有不少会死谏的,我也是吓怕了,防患未然而已。但是,我可没有戏弄你,拉下去,打十廷杖!”元新帝吩咐道。

然后元新帝对王伯翟道:“给我拟旨,这事没有争议了,散朝!”

第145章 【我若为臣】

到了中秋的时候,祝翾才在学里知道最近朝中的新动静。

课间的时候,徐惟支着身子在那和同学们分享自己刚知道的那些消息,他说:“陛下一口气打了十二个臣子的廷杖,连萧大人也挨打了呢,他是第一个挨打的,打了十下廷杖就被请回家了。

“然后萧大人实职全被陛下一气之下给撸掉了,不过他到底是老臣了,陛下还留着他散阶以体面。

“其他的运气就没那么好了,有几个打完了依旧嘴硬的,陛下动怒了,开始找人家茬了,这当官的有几个干净,一查好家伙,族人兼并土地的、贪墨渎职的,这下好了,直接全家籍没了,一家的土地和财产全给充公了,就留十几亩地打发回老家去种田去了。”

元新帝是著名的“抄家皇帝”,他罚官员不喜欢严刑滥杀,也甚少连坐杀一片,杀人也不会动不动跟前朝那样连坐全族,但这不代表他眼皮子下的官好做。

元新帝深恨贪腐与地方上豪族兼并土地,在抄家籍没上他倒是喜欢连坐。

祝翾老家那一带已经没有多少大地主和豪族了,都是新兴的小地主与富户。

因为当地那些著名的豪族富户几乎都被昔年在南直隶时的元新帝找茬了,一族几代积攒的几万亩土地一下子就被充公再分给百姓了,被他籍没的家族也基本被迁离故土弄到别的地方重新给地当农民了。

对于找不到茬的大地主,元新帝也是迁户换地分家这一套,努力去降低原本的地主豪族在地方上的势力影响。

现在朝中的官也有一部分就是积年地方豪族出身的,做官做出差错了,就有破产的风险了。

可是前朝豪族也不敢完全不出来做官,朝中如果没人,元新帝收拾起来只会更方便。

所以官员们尤其是文官们不管是真节俭还是假节俭,都尽量低调些,不敢在元新帝面前豪奢露富,毕竟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如此一来,京中朝中真敢贪污的人反而少了些,毕竟贪了又不敢享受,恰如锦衣夜行,还要担惊受怕的,没意思。

但是元新帝这样确实得罪人,得罪的还是拿笔杆子的一部分人,所以他名声也不是十全十美的,就有了外号“貔貅”。

然而皇帝当貔貅并不是为了自己享乐,南北直隶都有前朝旧宫,南直隶的宫殿群保存得更完好,元新帝以前当越王时也是拿应天当首都。

可是等元新帝打下了大片的天下之后,为了加强对北方的控制力,正式称帝时就毅然选择了北边的顺天定都,北边的宫城破损严重,他在那住了十来年,也只修了宫里有人住的那几间宫殿。

皇帝并不是只进不出的貔貅,他从贵族豪族那搜刮来的钱基本用在了民生上。

这一点连祝翾的大母孙老太都拎得清,上面老爷们骂皇帝老儿貔貅关他们土地里刨食的人什么事?没有皇帝和长公主,他们祝家还在给老爷们当佃户呢。

祝翾从自己的角度只觉得皇帝挺仁慈的,下面人忤逆成这样了,也就抄抄家让他们过过她自己从前的日子罢了。

只是祝翾习以为常的日子对这些贵族来说和生不如死也差不多了。

徐惟说完,祝翾同学里豪族出身的就有人倒吸凉气,压低声音说:“这不是耍赖嘛,臣子直谏,君王不受理又想处置臣子却不就事论事,找别的茬来处理人……”

于是祝翾忍不住为皇帝说话了:“一没栽赃二没陷害的,耍哪门子赖了?嘴上谏君的时候冠冕堂皇的,说什么都是为了天下公心,怎么轮到他自己做官了就没有公心了,就跑出什么土地兼并和贪墨的事来了?

“面对君王时嘴上是一套,自己家里又是另外一套,这样的人也配做谏臣?李世民的魏征是自己立身清正才配正衣冠。”

她说完,大家都在看她,祝翾就有些懊恼,她这个破嘴怎么没管住呢?

“水至清则无鱼,要是人人都像魏征那样也太严苛了……”那个之前说元新帝耍赖的同学忍不住说。

祝翾想着都说到这个份了,是得好好辩一辩了,她说:“就是因为个个都觉得水至清则无鱼,才有了那么多贪官污吏。都觉得至清立身不可能,太严苛,于是都会钻一点空子,你也钻一点我也钻一点,个个都这样想,才会把水搅得如墨一般了,反而显得那清正的是傻子。”

“你家里又没有人做官,你自己也不做官,你就是拿自己小民思想去想官场深浅。”对方说不过就攻击祝翾出身。

祝翾就继续说:“我是不做官,家中也无人做官,当然以小民角度去思考,可是为官的难道不该为生民立命吗?倘若为官的人能多以小民角度换位思考,这天下早就盛世煌煌了。”

她一说完,众人都无话可说了,他们嘴上再怎么也要承认做官要为生民立命这一套,但是大家不反驳她不代表全被她说服了。

有人觉得祝翾道理虽然直白但是大道至简,心里也深以为是。

也有人虽然没有反驳,心里却觉得祝翾天真浅薄。

还有人觉得祝翾一个女子,不涉官场,只会纸上谈兵。

祝翾说完了不在乎别人心里怎么想她,收拾好课本就离开座位打算去书楼里学习了,徐惟看了她一眼,又跟了过去。

祝翾回头看他,自从徐惟向她表达爱意被拒绝之后,两个人气氛尴尬了一阵,但是祝翾认为自己对徐惟毫无风月之心,于是还是照常当他当寻常同学相处,只求自己做事坦荡。

徐惟却还有点放不下祝翾,他年少第一次喜欢一个女子,就被祝翾拒绝了。

祝翾拒绝他的时候,徐惟第一个反应是不可置信。

固然祝翾在他眼里生得漂亮些、还有一些才华,可是祝翾身世在顺天是真的不够看的,她家里一个当官的都没有。

徐惟觉得自己才华长相出身都没什么好挑剔的,他是家中幼子,父亲是太仆寺少卿,管理朝廷马政,母亲是寿昌侯的幼女,他这样的家世在顺天就算中等偏上的官宦人家了。

而徐惟自己又上进好学,他自从到了十三四岁就是被人眼热的贵婿人选,但徐惟在娶妻一事上想要自己顺心顺意,他不想娶一个不知道根底的高门女子。

祝翾来学里第一天的时候他就被祝翾风仪身姿扰乱心弦了,后来他越了解祝翾就越心仪她,甚至心里都想好了到时候怎么排除身世的万难让母亲点头了,可是祝翾居然眼底就没看见过他?

这件事让徐惟有点挫败,挫败完了他也好奇祝翾这种寒门女子身上这种不以身世自卑的傲气与洒脱到底从何而来。

因为徐惟有一个关系一表三千里的远房表妹,是县令的女儿,在他家住过一段时间。

表妹在他跟前就是怯弱的自卑的,徐惟知道表妹对自己的心思,只是一直避让着,好在表妹因为这种身世上的怯弱自卑也是有自知之明的,只是偶尔偷看自己几眼。

后来她走的时候最出格的事情也就是送自己香包,徐惟拒绝的时候,表妹就跟预料到了一样立刻又怯怯地收回了礼物。

祝翾的身份比他那个表妹还低,但是祝翾如果也是怯弱不自信的模样,徐惟知道自己就不可能会喜欢她了。

可是她不怯弱且自信,又让徐惟觉得惊讶与不甘。

今天听了祝翾那一席话,徐惟好像有点明白了,祝翾从不以自己出身为卑,她甚至以自己是布衣为豪,乃至有点瞧不起那些尸位素餐的官。

祝翾回过身看向徐惟:“徐师弟,有事?”

徐惟就挠了挠后脑勺,说:“刚才是我不好,妄议朝政,惹得你发表意见得罪了人。”

祝翾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说:“不关你的事。”

然后她又说:“如果无事的话,我先去书楼学习了,告辞。”

徐惟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想和祝翾多说几句话,可是祝翾对他真的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

徐惟又不想祝翾瞧不起他,不屑死缠烂打的那一套。

祝翾可不管徐惟那一堆心思,她心思一半在学习上,一半在最近朝事纷争上。

连萧悫这样的阁相升降也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间,祝翾忍不住觉得有些唏嘘,当真是皇权至上的世道。

但是让祝翾自己选,她宁愿现在的皇权压过相权压过这些臣子,因为她的现在就是皇权决策的结果。

那些利好她的政策,陛下的阁臣只是不反对罢了,可是他们是不会去主动决策利好她的政策的。

正因为掌握权力的陛下是个“奇葩”,长公主是个女人,她才能享受这样好的世道。

祝翾抱着书站在走廊上,风吹起她额前的几丝碎发,祝翾望着风想:倘若我有一日能够成为臣,参与这样的权力游戏,我要做怎样的臣呢?

她被自己冒出来的这个念头有点惊到了。

可是她无法让自己不去想,她生在芦苇乡,现在却上至顺天了,这之间的距离不是两个地方的距离了,是天与地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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