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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贵女 寒门贵女 第174节

作者:戴山青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5 23:16:28 来源:www.powenwu11.com

“今舍母不顾而婚嫁,母生不养,母死不顾,此举莫不如禽兽,何以谓之孝?子不孝,世失其道,纲常不顾,社稷如何哉?”

左留女还为此写了一篇文章回应了自己侍奉母亲而不嫁人的决心,文章大意就是自己并非是特地不愿意嫁人去违背世俗,只是养母年事已高却只有自己一个养女,她不能为了享受做人媳妇的好日子,而舍弃母亲。

左留女拿孝道这样的大帽子反击了议论自己不嫁的那些长舌之人,从此没人敢再议论她不嫁人了,看见她都只能夸她有孝心是大孝女。

左留女因为会写文章给自己彰显名声,这样的事迹终于被当地长官知道了,他们还特意把她的事迹写进了县志里,从此左留女虽然孤身守着老母不嫁,但是名声更加无可挑剔了。

韦简舜今年二十四岁,她也是不愿意嫁人,家里将她养到了二十岁,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了,不过舅舅与母亲都比较尊重她的意见。

她这样的家中有“狂士”的人家,女子留大些也无所谓,韦简舜的母亲当年就是在家待到了二十九岁才嫁的人,韦简舜还有一个姨母也是到了三十五岁朝外才思量婚嫁之事。

可是不管韦家的女儿在家再如何潇洒,只要嫁了人,夫家并不会像娘家一般娇惯,依旧拿世俗要求对待。

韦简舜看到了自己母亲为人继母被赶回娘家的心酸,也看到了姨母成为世俗妻子母亲之后的蹉跎疲惫。

舅舅后来再和她说母亲和姨母没出嫁前在家时如何畅意的日子,韦简舜只觉得割裂,既然如此,那为何韦家的姑娘不能再超脱世俗之外一点彻底不嫁人呢?

二十岁那年,对于韦简舜的疑问,舅舅没能给她答案,就突然辞世了。

舅舅对于韦简舜就像父亲一样的存在,于是韦简舜认真地给舅舅服了三年丧,因为她要服丧,自然这三年没人与她说亲,那三年苦行韦简舜只以书本自娱,深居简出,等服完丧出来,就有了男女同考科举的事。

韦简舜与左留女能够出来科举最大的原因都是因为她们都不是被别人做主的世俗妻母,可以自己做自己的主,她们都以孝道护身给自己争取到了不嫁的自由。

韦简舜也告诉祝翾,她闺中曾经那些已婚的才女朋友们也有不少想出来考试的,可大部分丈夫是不愿意的,她们的丈夫还没有功名,所以害怕妻子有了功名压自己一头。

也有丈夫开明愿意的,但是夫家和婆母却不允许的,丈夫也拗不过自己的家族。

大部分女子都是有一些挣扎,但还是为了丈夫为了孩子渐渐妥协的,只有一个冒着众叛亲离的风险与夫家和离的,只是那个女伴这次没能考上举人来到京师参加会试。

祝翾虽然是乡野平民出身,但是她并不是在父母家人跟前长大的,她少年时期的朋友们都是女学生们,民间女子成长时那些具体的困境她因为在女学也渐渐看不到了。

现在听韦简舜这样说,祝翾才忍不住感慨这些民间的姑娘能够挣脱一切从零起步考试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在此之上,像左留女和韦简舜这种能够一下子到了会试考场的更是了不起。

祝翾这样一想,那种因为考了解元自以为自己最出色的骄傲渐渐也褪去了几分。

她少年时期所得到的机遇与教育都是最得天独厚的,比这些从童子试考的女子们条件不知道要优越多少,所以她能够侥幸考中一个解元也不是什么值得得意的事情。

这些女子倘若和她一样幸运,只怕也可以得到同样的成就。

几个人一边说着话一边往贡院跟前走,很快就到了贡院门口。

已经是春天了,可二月初的夜里还是冷的,一路上寒风簌簌,好在几个人腿着到了考场外,又是大包小包的,身上早走热了些。

贡院门口已经扎堆了一些等着进门的举子,像祝翾这样朴素的自己扛着东西走过来的倒不是很多,到了举人这个阶级了,很多人之前哪怕不富贵,可是在乡里也是一方有影响力的人物了,仆役总是请得起的。

住得近的就是雇人挑考试用具陪着自己来,住得远的就是早就请了马车送过来。

这一次会试参考的举子大概有三千多人,因为朝廷也就才开了十几年的国,所以那种复考的举子最多次数的也就是第三四次来。

去年乡试才中的举人倒是大部分都来了,三千多举子最后朝廷也只录三百左右的人数,比例上来看,没有祝翾之前在南直隶考乡试时那样吓人,区区十几比一的录取率罢了。

可是能来参加会试的也都像祝翾一样是从他们各自省里那大浪淘沙的比例里考出来的人物,实力和普通秀才自然不是一个层面。

参加会试的还有零星一些异域的人物,比如高丽、交趾、暹罗、波斯、天竺等地的留学贵族也有特考的恩遇。

大越虽然才开国十几年,但是得益于皇帝与太女名下那些骁勇善战的名将,个个在内不管如何,在外都有征战威慑边疆的实力。

前朝末世之时,边疆这些小国见中原不稳都不安分得很。

祝翾的家乡在前朝可不算什么宝地,因为靠海,所以那扶桑国的海盗和兵士常常上岸掳掠渔民,寇乱不断,青阳镇好在离海远些,还好些。

沈云老家那离海更近,在那时候常常遭寇,是越王来了之后,那里的人口才渐渐多了起来的。

大越立国之后,前十年还有不少战要打,即使是到了现在还是有边战之事,可是已经做到了差不多的四海臣服了。

这些小国不仅臣服了,重新认了中原的大越为宗主国,还派了一些贵族或者王室子女来大越学习文化。

祝翾只是好奇地看了一眼那零星几个异域考生,就回了神。

祝翾在打量别人,可大部分人也在偷偷看祝翾,祝翾这样的不满二十的女子站在这里应试对于大部分举子也是稀罕的西洋景。

“那位就是你们南直隶的女解元?这样年轻?”外省的大部分举子还不怎么认识祝翾,就拉着已经相识的一些南直隶举子讨论。

“就是她。”

“你们南直隶的男人不行啊,被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子考到了头上去了。”有几个老成的外地举子忍不住发出嬉笑声。

南直隶当地的举子都渐渐脸红了,就说:“你知道什么?人家考了五百八十四的分数,你们省的解元能够做到吗?我们省的解元虽然是女子,可也是真才实学。”

“真才实学?”一个第三次来的举子撇了撇嘴。

他看了一眼祝翾那扎眼的容貌,心里忍不住想,明明也是个佳人,却好好的佳人不做,非要跑来念书和他们挤功名,真是可惜了,这样得天独厚的好相貌难道嫁个贵婿不风光吗?女子还是不能太能干了。

但是这样的话他自然是不敢说的,毕竟现在时代不一样了。

于是南直隶当地的就朝外省那几个言语不屑的说:“你们觉得我们没考过她是没用,那现在会试你们也能和她比了,你们说大话的也不知道有几个能考她跟前去?敢打包票吗?”

这话一出,外省的那几个都不说话了,谁敢打这个包票,就算心里腹诽祝翾年轻又是女子,可是五百八十四的分数在那,得怎么发挥才能超过这样高的分数去呢?

南直隶那些举子见这几个外地说酸话的鸦雀无声了,就忍不住嗤笑道:“还看不上我们解元呢,连口头大话都不敢说,拿什么和祝撄宁比?”

但也不全是背后酸祝翾的举子,大部分都是听说了祝翾的事迹与成绩在背后暗暗钦佩的,毕竟是一省的解元,是本届大热门之一。

这个说:“那个就是祝撄宁?真年轻。”

另一个说:“我读过她的文章,确实是好。”

还有特意跑祝翾跟前结交的,祝翾礼貌地与人家互通了名姓,各省里女举子里也就南北直隶最多,其它省都是零星两三个人,北直隶的女举子比南直隶更多几个,大部分是北直女学的学生,祝翾也趁乱与北直的女举们认识了个遍。

她知道很多人都在暗暗打量自己,必定有人疑惑自己这样年轻何以如此出色的,也有人觉得她只是运气好,祝翾对这些含义不同的打量都泰然处之,目光和人家对视了就礼貌地浅浅笑一下。

她这般自若的风度更让在场举子们更高看一眼。

等人到了差不多了,天际露出了一线白光,贡院大门终于开了,众举子们安静下来,依次排好队跟随着外帘官们的指令开始依次入场。

作者有话说:

1孝子之至,莫大乎尊亲。——《孟子》

第194章 【轻轻松松】

会试入考场不再男女分流而入了,而是按地区而入,南北直隶的举子被分到了同一道门进去,北直隶的先进,后面南直隶的按名次跟着进去。

祝翾作为南直隶的第一名,等北直隶的都进去了,才正式踏入眼前的龙门,经过“天开文运”的牌坊,这是历史上除了前朝复兴帝与太宗之后,再一次有女考生被允许从这道龙门内而入。

春寒料峭之下,祝翾能感觉到铺面的寒意,但是她无畏无惧地继续往前,虽然是男女一同入门,可进去搜检还是同性别搜检。

会试不需要脱光衣服赤身检查,是可以留下一层单衣的,可检查的官吏却是可以上手摸考生身体与单衣是否可能夹带。

祝翾高举起手任两名女吏在自己身上摸了一圈,头发自然也被拆开看了一眼,随身物品又被看了一遍,等确认无误之后,女吏们才点点头,登记了她的名字,便催她进去。

会试搜检没有乡试严格,乡试搜检得完全脱掉衣服被搜身,这一是因为考生们好歹是举人,需要一点体面。

二是会试舞弊夹带的代价比乡试大多了,乡试舞弊可能就是取消功名不许再考,会试敢夹带的连累的不仅是自己,还有家人,严重了考生自己人头落地,全家落得流放服刑。

举子们自己也会掂量后果,横竖考不中这次还有下次,就算一直不中也还是举人的功名。

祝翾将外套穿好,然后背好随身物品,正式进了考场内部,正中间的楼是明远楼,号房也是一巷一巷的,隐在栅栏里。

因为已经看过了席舍图,祝翾对照自己记下的考场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宇”字考巷,然后找到了自己的号房。

会试的号房与乡试的号房也差不多,矮屋风檐的设计,高六尺深四尺宽三尺,三面围墙,一面对风,里面放两块木板,一块离地二尺当座位,一块放高些就是考案,想要休息时就把考案抽下放低与另一块拼起,变成了一个简单的卧铺。

祝翾提起木板再次坐进了这三尺天地里,春闱到底是在北方考,又是初春,现在考试不在考场过夜,所以这个天气还算舒服一点的。

之前在应天考的时候虽然是秋天,但是南方潮湿考号背阴,做卷子时总有蚊虫叮咬。

号房内有炭火盆供暖,这个天半露天考试还是需要供暖的,于是祝翾点了炭火盆,将身子骨烤暖了些。

大部分考生入自己号房第一步就是先取暖,好在考试时间只有一个白昼了,换前朝那样三天两夜的,会试的考场记录常常有某巷失火之事,考巷前后各放了两个装满了水大水缸,都是拿来灭火的。

很快来了一排号军端着椅子,他们将椅子纷纷对着考号放在号房外面的过道处,会试一名考生有一名号军专门监考,祝翾就看着这群号军纷纷面对着考生坐下了。

会试监考是随机的一对一监考制度,一个考生一场考试全程由一个号军全程监视,到下一场又是另外的号军。

给祝翾安排的是一个女号军,那个女号军先走过来查看了祝翾号房内木板墙面上有没有被动手脚,然后又把祝翾的随身物品进行了第二次搜检查看。

大家都是这样一个流程,号军们看完了就坐考生对面去了,盯着自己负责的考生考试。

考案只不过是一块木板,木板底下都是空的,木板下面的手脚动作号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就算有人铤而走险夹带了,在这种一对一监考的环境下也很难拿出来。

倘若考生有舞弊被号军包庇,事发之后号军也是要自己掉脑袋且连累全家的。

祝翾一抬头就看到负责自己的那个女号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敢有任何疏忽。

祝翾也不知道对方身份是女吏还是宫女,会试需要的监考人数很多,女吏调派不够据说宫里还支援了一些宫女来供职监考。

不过不同于祝翾这些考生只能在号房内三尺天地周转活动,号军们不需要常常坐椅子上,可以站起来走动几下,只是不许发生嘈杂声响扰乱考生思绪。

祝翾觉得暖和了,就先趴在木板上浅睡一会,她前一夜也没怎么睡觉,得先抓紧时间养好精神。

然后不知道睡了多久,祝翾感觉有人推自己,是监考她的那个号军,对方见祝翾醒了,就道:“女君醒醒神,马上要发卷了。”

祝翾揉了揉脸,点了点头,等卷子投递下来,祝翾也没有几分因为这是会试的紧张感,这种狭隘的号房她不知道蹲了几次了,从小时候考女学的时候就要蹲号房,上学之后流水的考试,她的心态已经被考成老油条了。

第一天七道经义题,祝翾展开试卷,开始看题。

第一道题干是《论语八佾篇》中的“管仲之器小哉”一篇全文。

此章是孔子对齐桓公的上卿管仲的评价,给出的评价就是“器小”、“不知礼”,在论语的《宪问》一章,孔子对管仲的功业评价很高,但是却在这一篇觉得管仲个人道德修养有瑕疵,不具备真正的辅佐君王的才德。

祝翾于是在文章开头结合了孔子《宪问》中对管仲的态度写下了观点——“功之大者有馀于霸,器之小者量不足于王也”。1

接着论述了管仲无德的外在表现在于“无检”,所以才被孔子谓之“器小”,接着指出管仲所谓“器小”的根源在于“无修身正身之学”。

洋洋洒洒一篇文写完,祝翾夹叙夹议,不过三百字就把第一道题叙述清楚了。

写完第一篇,祝翾深深吸了一口气,第一道写的时候几乎毫无滞涩停顿之感,这让她自我感觉非常良好。

今天开局题感是有史以来最顺的一回,祝翾在心里有点高兴地想。

第二道题是《中庸》里的《武王缵太王、王季、文王之绪》一节全文。

此节讲的是三王都没有完成自己的功业,周武王继承了三代先祖的基业,才实现了真正的功业,最后成为了天子。

祝翾正想下笔,却又觉得不对,倘若去商成周是周武王上面三代王所谓的功业,那岂不是说明周武王一家几代人作为诸侯都想着当真正的天子,到了周武王终于成功了,代代都居心叵测地想当天子,这怎么算圣贤呢。

所以不能这样下笔立意,三王需要周武王真正缵绪的基业并不是做天子,而是修身成仁,周武王虽然以臣伐君,可是这是基于纣王无道的基础上,周武王既然继承了祖宗的基业,伐商之事便是他当时修身养仁功业里的一项,所以才能最后得天与人归。

周武王缵绪的先祖功业不是当天子,他重“一戎衣”大于重“有天下”,“有天下”不过是他后来的结果,并非目的。

对,这样理解才是圣人之德,才不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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