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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贵女 寒门贵女 第292节

作者:戴山青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5 23:16:28 来源:www.powenwu11.com

这种处理与画技都需要极高的天赋,吕玉女这才确信祝翾敢于举荐自己妹妹的原因,祝葵这幅弘徽帝登基图虽然还没有画完,但只看一角就是出神入化的神作,画面的布局、线条的流动感与精细感、极具空间感的场面、人物的细节与生命力,若完全上色,只怕会成为当世名画。

画旁摆着接近上百只笔,大小不一的排笔高高低低插在笔筒里,各种型号的染笔被按照大小一次排好,另一侧单独的画案上全是矿物颜料,朱砂、赭石、石青、石绿、石黄、青金……这一桌子的矿物就已经算做价值不菲了,旁边又放了几个颜料细粉碟子和研磨工具,细细铺着祝葵研磨出来的颜色粉料,她将这些粉料又通过上色材料兑染出新的颜色。

吕玉女将视线从这一桌子的浓彩颜色上移出去,只见墙上挂满了各色风格的绘画,有西洋技法的肖像画,也有水墨写生,都是祝葵平日里的练笔。

吕玉女看着这间屋子便信服了祝葵的画技出彩,吩咐她:“祝姑娘,你自己挑几幅带给陛下看吧。”

祝葵便收拾出了自己比较得意的几幅出来,吕玉女指着桌上的那副半完成品说:“要陛下看见这幅,大概更信任姑娘的画技。”

祝葵却皱眉道:“我还没有画完,而且这幅画纸张大,我怕贸然带走弄坏了它。”

在祝葵心里,这幅画本身的价值大于在皇帝跟前证明自己的画技,她从前的画就足够证明了,吕玉女也大概看出了祝葵在画画上的纯粹与强势,便不再说这样的话。

祝葵这个时候才跟才反应过来一般问吕玉女:“陛下为什么要看我的画?”

吕玉女见祝葵收拾好了,一边推着她往外走一边说:“咱们耽搁得够久了,路上边走边说吧。”

……

在进宫的路上,吕玉女便将事情的起因与祝葵说了,又简便地教了面圣的规矩。

祝葵这才知道跟着出使青兰没那么简单,乔清都鼓动她跟着一起去青兰的语气太平淡了,平淡得让祝葵以为这是很简单的事情,更何况她二姐姐祝翾是使臣,她以为她跟着去是和上次去朔羌时一样的性质。

等吕玉女说了,祝葵才知道事关两国和平与边疆往后格局,使臣团里陪行的画师并不能随便什么人都能加进去的,画技、立场、政治格局都是考察的因素。

祝翾没有权力随意把祝葵塞进画师的行列里,所以祝翾为了让祝葵去,便主动举荐了祝葵的名字,这个新的名字引起了弘徽帝的注意,加上祝葵只有十几岁,也不是宫廷画师,在民间也没有大家的名声,所以弘徽帝才想见一见祝葵,看一看祝葵的画再做进一步的决定。

祝葵听吕玉女说完事情起末,忍不住抱起脸叹气道:“我的一时兴起给姐姐添麻烦了,早知道没这么简单,我就不会闹着说也想去青兰了。

“二姐姐不过大我几岁,怎么这么惯着我?我说什么她就答应了,她要是告诉我跟着去不是儿戏,我也不会让她这样难做。”

吕玉女又看了她一眼,祝葵迎视过去,看明白了吕玉女眼神里的东西,便问吕玉女:“吕典宾,您在想什么?”

吕玉女摇头,不肯承认:“我什么都没有想。”

祝葵却说:“您肯定以为我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妹妹。”

吕玉女沉默片刻,还是承认了:“我虽然才与祝姑娘认识,但你与你姐姐脾性大不相同,从你的个性到你画室的环境,可见祝学士对祝姑娘的温情与爱护。”

祝葵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说:“我特别小的时候,我二姐姐就考去女学去了,姊妹几个,我与二姐姐并不是最熟的。

“甚至有一段时间,我对她也是生疏的,我对她的认识都在其他人的嘴里与她的信里,小时候的记忆很多我也不记得了,但我在家的时候一直很崇拜她。

“我是家里最小的,我出生以后家里条件也越来越好,所以我也没吃过什么苦,家里个个都让着我喜欢我。后来姐姐考上状元要在京师做官,我虽然与她相处不够多,却想陪她过来。

“在京师陪了姐姐几年,姐姐总是很忙,没有那么多的时间陪我关心我,可我知道二姐姐其实是家里对我最好的人。是二姐姐让我有了想做就能做什么的底气,她愿意满足我的爱好,尊重我的天赋,不打击我随性的人生态度,在合理合法的范围里,她都愿意给我兜底。”

吕玉女听着,对祝葵说:“祝姑娘与祝学士姐妹情深,真是叫人羡慕。”

祝葵却担忧地说:“所以,我才怕我会连累了我姐姐。我要是早知道这种事没那么简单,我就不会说也想去青兰了。现在姐姐举荐了我,可要是陛下不觉得我的画很好,觉得姐姐是徇私才举荐的我,我岂不是害了她?

“我姐姐做官并不容易,我要是连累了她,那可要怎么办呢?”

原来祝葵是在担心这个,吕玉女安慰她道:“祝姑娘您不相信自己的画技吗?就算您不相信自己的画技,难道不相信祝学士吗?”

祝葵疑惑地看向吕玉女,吕玉女问她:“在姑娘心里,祝学士是会弄权徇私护短的人吗?”

祝葵摇头,说:“我二姐姐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她再清正不过了。”

吕玉女便说:“既然如此,那祝学士举荐姑娘只会是因为她认为姑娘画技出众,而不是因为姑娘是她的妹妹。”

祝葵想通了此节,便不由松了一口气,感谢了吕玉女的开导,她看着自己抱在怀里的画作,说:“既然我姐姐举荐我,那我也不能在陛下跟前丢了姐姐的颜面。”

……

跟着吕玉女从宫门而入,沿着长长的宫道前行,祝葵的心又忍不住揪了起来,她还是紧张。

迎面也走来一些宫人,看见吕玉女都朝她问好:“吕典宾。”

宫人们看着跟着吕玉女的祝葵也投来几道探究的眼神,但都没询问祝葵的身份,祝葵半抬起头打量这座巨大的宫城的内部光景,一边看一边记,看见经过的宫人女官也忍不住悄悄打量人家的衣着面容。

原来皇宫是这个模样,祝葵在心底暗暗想。

祝葵突然不害怕了,也不过是比较大比较恢弘的宫殿而已,里面的人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和外面的人都一样。

至于待会要见的弘徽帝,祝葵心里也多了新的想法。

面圣也不错,至少能看见陛下更进一步的仪容举止,之前陛下登基典礼的时候我站人群里比较远,没有看清陛下的面容,这回也是个机会,要是看清了,我那幅画才有交代。祝葵在心底想。

吕玉女本来还担心祝葵初次入宫面圣不适应紧张,正想回头安慰她两句,却发现祝葵低着头在安然走神想事。

吕玉女便觉得没有安慰的必要了,又忍不住在心底感慨,要有的选,她也想当祝学士的妹妹了,祝葵这样自适的个性与天赋的得心应手,都脱离不了一个宽松的家庭氛围的支持。

……

与祝葵想得不太一样,弘徽帝乍一看是一个丰姿瑰雅的女人,她也是一个高个子的女人,但没有祝翾身量高,看上去还算体貌修长,一张颀面,目光湛然,不笑的时候面目带着几分威严与冷意。

祝葵进去的时候,弘徽帝倒是微微露出笑意,她笑起来那种严冷的感觉就消失了,眼角绽出浅淡的纹路,多了几分慈和的善意,祝葵见了她的笑,反而不紧张了。

她按照吕玉女路上教的,朝弘徽帝行礼问安:“民女祝葵见过陛下,陛下万年。”

弘徽帝免礼要她坐着,她便坐下,然后发现祝翾也在。

祝翾穿着青得发蓝的五品文官袍——不上朝的时候她穿的还是本职官袍服色,衬得肤色霜白。祝翾微微垂着眼睛站在弘徽帝身侧,没有漏一丝眼神过来看祝葵,祝葵却忍不住看了一眼祝翾。

她觉得挺新鲜的,祝翾穿官袍的样子她也见过,但真正做官时的祝翾的气质和在家时是真的不一样,祝葵没见过这个模样的祝翾,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弘徽帝注意到了祝葵的眼神,便说:“你姐姐举荐了你随行青兰做画师,我知道你姐姐不是徇私的人,所以请你进宫看看你的画。”

祝葵便把自己手上的画递给宫人,宫人端过去呈给弘徽帝,弘徽帝拿出其中一幅,轻轻展开。

这是一幅人物工笔画,画的是织坊女工劳动的景象,有传统仕女图的风格,但细腻程度又借鉴了西洋画,技法是工笔画的技法,但人物形象更写实,织坊间阳光下碎粒般的棉絮、女工被汗水打湿的发丝、有劳作痕迹的双手……都让这幅画脱离了仕女图的范畴,是更细腻的妇女劳作图。

弘徽帝又打开第二幅,是一幅山水画,祝葵的山水画技法还是传统的披麻皴,以墨色勾勒山水,布局与意境也算山水画里的上等。

第三幅是一幅岩彩画,用色大胆,绘画技法更是一种大杂糅的创新,人物表现也更加直白。

这三幅画分别代表了祝葵的人物技法、风景布局技法与风格杂糅创新技法,祝葵知道自己如果去青兰,就是去代表朝廷记录青兰女汗王即位典礼的,这三幅画能够体现她的真实水平。

祝葵虽然天赋一流,但是因为风格与思路不属于任何一个现有主流流派,又年轻没有家世积累,所以在民间名声不显。

喜欢的会特别喜欢,不喜欢的会抨击她的技法不入流。

祝葵倒不在乎这些评价,她依旧创作“不入流”的画,以此来展现自己的艺术素养与追求。

弘徽帝就是那种会特别喜欢她的画的人,她打开第一幅就被祝葵的画技给惊讶住了。

弘徽帝将祝葵的画看了又看,又抬头看了看面容稚嫩的祝葵,忍不住对旁边的祝翾感慨道:“你这妹妹还真是一个少年天才!”

祝翾也没想到祝葵能从弘徽帝嘴里得到这么高的评价,心里也为祝葵感到高兴,强压着嘴角谦虚道:“陛下过誉了,小妹微末小技,能进陛下眼就是荣幸了。”

祝葵的心跳也加快了些,她看向弘徽帝,弘徽帝笑得更慈和了几分,那种严冷的气质彻底消失了,她笑出了一种冰雪渐融的感觉,让祝葵觉得心里暖暖的,弘徽帝说:“你确实担得起画师的身份,这次青兰你也跟着去吧。”

虽然祝葵不在意主流画圈对自己“不入流”的评价,但是能得到皇帝的肯定,祝葵还是兴奋的,她怔了一会,还是祝翾眼神示意她,她才想起自己要谢恩。

祝葵忙行礼谢恩,弘徽帝看着祝葵不熟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朝祝翾道:“你妹妹确实不如你稳重。”

“但,十几岁的少年英才这样子也是应该的。”弘徽帝说。

第329章 【再至龙格】

使臣团里就这样多了一位随行画师。

一个平平无奇的画师被塞进使臣团里,也不是什么大新闻,值得叫人讶异或者惊叹。

但祝葵拥有着祝翾妹妹这个身份,加上她过于年轻,即便她是凭画技征服皇帝被加入使臣团做画师的,但大多数人并不会那样想。

本来就暗暗忮忌祝翾的那些人便开始在背后嚼出这样一套流言:祝翾暗箱操作,令自己年轻的妹妹进了使臣团得以出使。

这般想的人秉着对人性那点自以为是的认识,觉得自己看破了某种真相,戳破了祝翾的“假面”。

原来你祝翾也不是像外在表现的那般清正,也是会徇私的人物,从前那般不过是假清高罢了。他们这样想着,在背后如此揣测着,互相交流了说法,便以为自己拥有了审视祝翾的权力。

祝翾还在熟悉着鸿胪寺的基础业务,安排着出使的行程与章法,也大概感受到了一些人对自己的恶意揣测。

因为她感觉到鸿胪寺左丞周与梦看自己的眼神越来越饱含深意,叫人怪不舒服的,但这种不舒服又是隐隐的,不能直接捅破,祝翾一开始以为周与梦依旧在酸自己做了他的上司,心里还抱着错失少卿位置的不忿。

但她到鸿胪寺入职也有几天了,周与梦态度有时候还阴阳怪气的,祝翾就觉得不对劲了,就算是不忿,也该接受现实了,自己是他的上司,就算自己不计较,周与梦这样也显得有些太小心眼了吧。

直到那套流言终于也传进了当事人祝翾的耳朵里,祝翾啼笑皆非,第一反应倒不是愤怒,而是觉得好笑,就为了这么个事儿,这些人就凭着恶意的揣测以为自己在某些方面赢了祝翾。

祝翾不急,乔清都倒有些不忿,替祝翾急,祝翾都知道了这个说法,乔清都自然只能更早知道,她见祝翾依旧不紧不慢地做着自己的事,耐不住性子地问祝翾:“祝大人,您就一点也不为自己申辩吗?”

祝翾看了一眼乔清都,反问她:“别人不也说你是靠亲爹做的官吗?你难道也为自己申辩过吗?”

乔清都便说:“我如此资质,进鸿胪寺比我父亲也早,清清白白的,那些非要觉得我是靠关系做官的人,本来就是自己已经带了偏见而不愿意正视我。”

祝翾便微笑点头:“小乔大人,正是这个道理。”

乔清都反应了过来,她看向祝翾,祝翾低着头手上的笔也没有停,她说:“其实他们说的也不错,虽然祝葵是靠自己的能力得到出使的机会,但如果祝葵不是我的妹妹,她拥有同样的画技,陛下也不会知道她,她也不会得到这个机会。

“可我与祝葵本来就是撇不开的关系,我何必为了他们的想法避嫌而去证明自己十分的清白?

“憎恶我者,即使知道我没有暗箱操作,但只因为我与祝葵的血缘,也会认为我徇私。亲信我者,相信我的为人,自然不会被这三言两语迷惑了观点。

“这朝堂上憎恶我的,是本来就已经带了恶意去揣测我,再以这份恶意观察我的人品与行事,最后用他们想象出的事实来验证他们憎恶我的先见之明与正确。

“他们本来就是先入为主、以人观事,不是以事观人的,从来就没有对我客观过,哪怕事实摆在眼前也是装作看不见的,我去与这种人申辩,难道能改变他们对我的忮忌与厌恶吗?不过是自寻烦恼。”

乔清都叹了一口气,说:“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还是为此感到愤怒。”

祝翾笔端一顿,她看向乔清都,说:“我做官如此顺利,如此突出,自然有的是恨我的人。

“我走每一步都要经历比旁人更多的审视,我的名声比黄金还要贵重,我如果真的做错了什么,想要攻击我的人都会涌上来弹劾我。

“他们不弹劾我只是在背后揣测我,便是知道我其实是清白的,他们的恶意也站不住脚,只能自欺欺人地以为戳破了我的假面获得了自以为是的胜利。

“而且他们本来就是没什么准确客观的判断标准,欺软怕硬、小心眼……比如他们觉得你是关系户,那他们应该在看不惯你的同时以同样的态度去看不惯乔大相。

“既然你是靠关系做的官,那么鸿胪寺卿不就是提供关系的共犯吗?为什么他们只敢暗暗看不惯你,却不会如此对待乔大相呢?

“其一,就是他们本来就是前倨后恭、欺软怕硬的人,你不过一个鸿胪寺丞,而乔大相乃高官,柿子挑软的捏,就像明明陛下也同意了祝葵的名额,他们却要说我的徇私是蒙蔽了君上的结果,只敢揣测我,不敢说陛下不是,说到底,还是因为得罪你我的代价还是不够大。

“其二,你我都是女子,女子从前不在前朝做官,如今你我都涌到前朝做官,如果没有我,周与梦那样的便可能已经升官了。

“前朝多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就可能竞争掉一个他们本来的位置。我们的筷子都已经伸进人家的盘子里叼走了最肥的肉,利益之下,他们怎么会喜欢我们呢?”

乔清都不由点头道:“倒是祝大人看事通透,那些人不过跳梁小丑。但面对这份恶意,我们又该如何做?”

祝翾沉思了片刻,回答乔清都道:“既然是竞争的关系,那就好好显出我们的本事,站到更高的位置去,高到哪怕他们心里再不乐意也不敢在我跟前得罪我。”

说着,她把案上的出使事宜挪了一部分给乔清都,让乔清都专心公务,说:“为今之计就是把青兰出使的事项做好,不要浪费一丝展露才能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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