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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贵女 寒门贵女 第324节

作者:戴山青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5 23:16:28 来源:www.powenwu11.com

“罢工越闹越大,本来我也不乐意管,只是叫下面县与有关衙门督促一下陆家解决问题,劝一劝这些女工,结果倒好,一下子全弄罢工了。

“把其他几家的女工也弄得浮躁了起来,也有跟着罢工要涨工钱的,陆家的闹得太大,这么多女人,聚集在一起,天天想着闹事,怎么可能不出事?

“没多久,就发生了暴力冲突,陆家的仓房与织布厂烧了起来,又死了人,我也该出面了,甭管是为了啥,闹成这样不就是暴民吗?”

祝翾知道宋良儒虽然利益与织纺不相关,但是他到底是本地一把手,任上闹出这样的事,自然只会嫌这群女人会找事,把这事定为“民乱”是最省事的。

一个大帽子扣下去,别管这些女工什么缘故闹的事,多半都是她们本身就是暴民,那关起来的十几个女人就是反朝廷份子,下面的女工被她们蒙蔽了闹事,然后该抓的抓、该杀的杀、该罚的罚,他最多就是失察记过,却也没有后面的事了。

但若是按照“罢工”处理,事反而大了,罢工常见,这么激烈的罢工可不常见,火不会无端烧起,总有具体的缘故。

在这次罢工之前是不是还有几次小规模的罢工?为什么当时官府没有重视?

假如是因为陆家剥削女工导致的罢工,冰冻非一日之寒,女工们之前有没有到当地衙门上诉过?当时解决了吗?

假如没解决,那么是什么缘故?如果解决了,又为什么闹成这样?

往前查就有一堆的旧账,往后推又有一堆的事情。

苏州府得做出表率将来不再出现这样的事情,那这样下去就得彻底整顿本地织纺行业,但织纺行业哪里那么容易整顿,当地的大户又哪里舍得让利?

事办不成还要惹一身骚,办越多错越多。

这种下克上的事件对于江南士大夫阶级来说也是胆寒的,今日女工能罢工烧厂,明日家里的雇仆岂不是敢杀主家了?后日佃农难道不敢扛着农具砸地主门了?

不管什么缘故,这不就是造反吗?造反的苗头不掐灭,谁都害怕,都造反的人了,谁还去问人家的苦衷?

不仅是宋良儒希望将此案归为“民乱”,南直隶的上司与朝廷里的大部分官员都希望如此定案,从严处置,给其他胆子大的“预备役暴民”一个提醒。

祝翾很不意外宋良儒的这番回答,她又问:“罢工的这么多女工都在何处,你们如何安置?”

宋良儒答:“自己承认被验证是领头的关了死刑牢里,也呈了死刑报告上去,省里几次开会意见都是死,但京里还没有最后的批复。

“其余情节比较严重的疑似也是骨干的有两百零三人,这两百人每次罢工都参与,一次不落下,还自己私下制作传单,给其他大户名下女工,动员人家一起进行罢工。

“这些人也关在牢里,判绞或流,大家意见不一,我便只陈述了情节上去,以京里意见为准。

“剩下的全是乌合之众,牢里也坐不下这么多人,她们的罪行情节还得看前面那些人的轻重来判,人也多,打了板子要是死了人,只怕又要生事端,暂时先放回去暗暗盯着。”

宋良儒还算本地官员里稍微有几分良心善意的,没真的一口气把两千多人都抓起来,这也是他的优柔寡断。

他偶尔也有几分后悔,若当时现场定义为“民乱”,对于“暴民”便可以当地诛杀。

但是女工们没冲击官府,宋良儒当时也还是当着罢工处理,事后留下这么多女工,罢工想升格为“民乱”就有些麻烦了。

事后,上面也有人背后斥责他做事留了善心,倘若他直接把女工们都按照暴民当场诛杀了,怎么定罪就是他们说了算,现在留下这么多活口,连本该判死的十几人京里也一直没敲死章,还派了祝翾过来,后面的那么多人怎么处理都成了麻烦。

宋良儒虽之前有几分后悔,但见祝翾来了,反而放了几分心,他要是真当场定义暴民杀了那么多人,陛下问起来全是他这个苏州知府的责任,反正想活人死容易,杀了人要死人活却不可能了。

那么大的案子若是陛下觉得他办不好辜负太多人命,那倒霉的只有他了,其余衙门反而摘清了。

他把活口都留下来了按照正常死刑流程一步步上报,责任就一层层分摊上去了,急的也不是他一个了。

宋良儒虽然因为某种顾虑与几分良心留了所有女工活口要更多官员一起头疼,但他还是想“让活人死”的。

他的想法就是诱导祝翾把“罢工”变成“民乱”,然后该死的死,该流的流。

祝翾再问:“你们死牢里关了多少人?”

宋良儒到这个地步也没什么要掩瞒的了,他说:“原来是十七个,有一个自己吊死在牢里了,尸体还留着,您可以再找仵作看。”

说到这里,宋良儒主动问祝翾:“祝大人你可要亲自见一见这十六个女工?”

祝翾却摇头:“名不正言不顺的,私下见了要再出事怎么办,我如果要见她们会正式问审的。你先把前几次的问审记录与我看一眼。”

宋良儒便请人去拿审问记录,祝翾略翻了翻,上面问的问题都挺笼统,审问方向都是往“造反”方向引导的。

祝翾又看了看别的,发现了档案下面还有为这十几人喊冤的诉状。

这里面的诉状内容只剩下了最后一页,祝翾便记住了写诉状的讼师名字,讼师的名字叫“师蓬生”,她问宋良儒:“这个诉状前几页呢?你们受理了吗?”

宋良儒摇头,说:“胥吏保管不善,只剩这一页了。虽然这些女工都关押着,但尚未正式定罪,喊冤也不符合流程啊。这个案子已经交上去了,在苏州喊冤,我们也没有权限受理。”

祝翾又看了一些档案,知道自己在知府衙门这里也不能了解更多的了,便起身告了辞。

……

这里是一排中下户区,不同于大户葳蕤占地不小的各色园子,这是一条狭窄的巷道,两道却住了几十户人家。

民居大多低矮,又有人家在门口又设了棚檐,便显得外面的路更加狭窄了,采光也差了许多,到了雨天霉气也重。

这条街的尽头有一户二层楼的人家,住在最里面,门口略微开阔些,檐下爬了绿苔。

刚吃了晚饭,天色还亮着,师蓬生便敞着前后两道门通风串气,也是借光的意思,等天完全黑了,她再关门,她家屋前是窄路,屋后是流水,她正在用水缸的边沿磨着剪刀。

住在里间的老娘听到师蓬生磨剪刀的声音就开始咳,师蓬生没理会,里面越咳越厉害,她便放下剪刀进去,屋里躺着她的老娘万氏。

师蓬生十分自然地捧着痰盂过去,伺候老娘万氏清了痰,又摸了摸塌,被褥没脏,她便扶着万氏起来去屏风之后方便了,然后将她又送回榻上,喂万氏喝了一点水润润唇。

万氏年近五十才和师老爹有了师蓬生这一个姑娘,因为高龄产女,本来不好的身体被消耗得十分坏,看病吃药便花了不少钱,待师老爹没了,万氏几乎只能躺床上了。

师蓬生这个姑娘为了伺候老娘便没舍得嫁人,二十不到的年纪就开始伺候亲娘屎尿,这事一做就是十年。

万氏躺在床上缓了缓,问师蓬生:“蓬娘,你做什么磨剪刀?是要出远门吗?”

师蓬生长叹了一口气,对老娘说:“我只出去几天,我出去的时候找了人来看顾你,你不要怕。”

万氏的眼泪流了出来,她说:“我巴不得我早死了,活着就是拖累你,可我就你一个姑娘,我管不了你,也害得你不能嫁人,成天守着我。

“你要是再在外面出了事,我便是死了,也不能瞑目,我下去了,我要和你爹怎么说?”

师蓬生便不与老娘多话,只是说:“你别多想,先睡会,我去看看药。”

说着,她便出了万氏的房间关上了门,任万氏怎么喊她都没理会,依旧在外间面无表情地磨剪刀,剪刀磨利害了就和刀差不多。

她磨完剪刀,便听到有人喊她:“师先生,师先生……”

师蓬生出门看,路上并没有人,却听到那道声音又在喊:“在这呢。”

师蓬生便走到屋后,几个湿漉漉的女人站在她后门处,这几个女人居然是从水里凫上来的。

师蓬生有些惊讶,她紧张地看了看附近,忙把这几个女人拉了进来,然后将前后门都关上,嘴里埋怨道:“要死了,怎么从水里过来的?”

为首的女人抹了抹脸,说:“不碍事,我们是坐了船来的,是玉蟾划的船,到你家后面下的水爬过来的,玉蟾还在船里把风,我们怕从前面门进来惹人注目。”

里头的老娘听到外面说话声音,又开始咳了,还拍床板。

为首的女人叫金蕙娘,金蕙娘听见师家的老娘声音,对师蓬生说:“你放心,你出去了,我便扮作你,替你照顾老娘。”

师蓬生给屋内几个女人架了火盆,示意她们烤一烤火,说:“都靠近些,别着凉了,我老娘咳得厉害,我们就压低嗓子在她咳嗽里说话,别叫隔壁人听到动静。”

几个来找师蓬生的女人正是陆家闹罢工的女工,她们几个没被关进去,属于被看管不严的那一批,才悄悄出来找了师蓬生。

师蓬生朝几个女人说:“我往吴县送了几次诉状全没有被受理,给苏州府递,他们里面人说现在苏州府也做不了主。

“你们不能出去,我便出去到应天再试试,应天不成,我再去顺天。只要里面的姐妹还活着,就有希望。”

师蓬生以前就帮过女工要过欠薪打过官司,在衙门里名声很坏,本地衙门不愿意受理再正常不过了。

来找师蓬生的女工里的柳春条说:“师先生,我想你去外面也是希望渺茫的,哪里的官府衙门都是一样的,上面的人哪里会为我们做主?

“我们罢工与陆家闹,没有得到公道,却把那么多姐妹给害进去了,只怕等不及你去外面,里面的就已经被砍了头,我托了熟人去问,里头的细妹已经死了。”

柳春条也是闹事骨干,是漏网之鱼,她要在外面继续蛰伏教姐妹们反抗。

另一个叫做陈小幺的年轻气盛,也是漏网之鱼的骨干之一,做事更为激进,她与里头的韩细妹是同乡,听此噩耗,便急道:“不论是大户,还是官府,都想我们死,都想把我们闹成造反的,既如此,横竖罢工也是死,还不如真反了……”

说着便忍不住为韩细妹哭了起来

柳春条说:“没时间为她哭了,我们要尽快振作起来,救其余的人。”

“那怎么办?”

柳春条便说:“听说京里最近来了官员到苏州,大概是为了我们的缘故来的,打头的是祝翾,正是当年的女三元,不知道她会不会帮我们。”

陈小幺不哭了,她却说:“什么女三元女四元,她也是官,也是站那边的,我早摸了她来这两天的路线,一过来就和本地官其乐融融地吃饭,想来就是混一遭便走的。哪里有那么多的青天大老爷,她是女的,也不一定是什么青天老娘。

“咱们费这些周折,又是告状,又是申冤的,还不如想办法接近这个祝翾,然后捆了她,她是京官,很重要,要是在苏州丢了,那些官员一个都不好过,咱们可以捆了她换里头两百多个姐妹,然后咱们大不了真当了反贼……”

听陈小幺越说越不像话,柳春条说:“可不能这样,你这样会害得外面的姐妹们都没了命!大多数姐妹出来做工只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做反贼,现在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咱们说不定能保全了大家,也洗了里面姐妹的冤屈……”

第363章 【突然来客】

屋内几个女人正悄声说着话,商议着事,屋外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师蓬生警惕地站起身,与屋内其余人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噤声。

几个女工互相交换了眼神,也纷纷进入了警戒状态,师蓬生问:“谁啊?”

屋外人不答,继续敲门,陈小幺觉得情形不妙,直接抄起案上的烛台站在门旁,被柳春条拉住了,眼神示意她不要给师蓬生添麻烦。

师蓬生指了指楼上,让这些女人赶紧上楼,一面扯高了嗓门问:“到底是谁?怎么不说话?”

外面的人终于说了话,是一道温润的女声,那人问道:“这里可是师蓬生师先生的家?”

女工们上了楼,听到外面是女子的声音,也稍微放了些心,师蓬生还是保持着警惕,这个声音她从未听过,便隔着门问:“你有什么事?天快黑了,我要歇了,有事明儿再来吧。”

屋外那道陌生的声音却说:“师先生,我是来找你写诉状的,您开开门吧。”

师蓬生想了想,见众女工都上了楼,不会露出踪影,便还是出了屋子,到院门前开了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高个的年轻女人,师蓬生疑惑地看了她一眼,还是请她进了家门,等进了屋子,关上门,师蓬生终于看清了来人的外貌。

来找她的女人没梳女髻,头上只包着黑色的幞头,脑后垂下两条长垂脚,上身穿着棉布材质的毫无纹饰的秋香色圆领袍,腰间束着水田格纹样的抱腰,脚上踩着一双麻线鞋,衣着简朴,毫无簪饰。

然而饶是如此,也掩不住女子一身风采光华,只见她身段颀长,芝麻一般漆黑浓密的长眉与眼睫,衬得其人面如脂玉、眸光如炬。

师蓬生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女子,看出了几分她不凡的气质,心下便好奇她请自己写诉状的缘故,便问对方:“你是谁?什么缘故找我?”

来人也细细打量了一眼师蓬生,师蓬生二十七八的年纪,正是健壮有精力的年纪,可师蓬生的眼里神采淡淡,眼下两团淡黑的眼圈,嘴唇两角垂着,这是累惯了的人的面相。

师蓬生只见对方朝自己客客气气拱手行了礼,然后自我介绍道:“在下祝翾,便是京师派来的鸿胪寺少卿祝翾。”

说着,祝翾便从袖口里掏出自己的官符给师蓬生看了一眼。

师蓬生扫了一眼,虽然辨不清真假,但见祝翾形容气质,已然信了六七分,心下不由又惊又怕,惊祝翾居然会上门找自己,也不知她是从哪里知道的自己,怕的是祝翾是官,上门怕是不怀好意。

师蓬生正想着怎么开口,楼上却突然传来东西掉地的声音,师蓬生想起楼上几个人,神魂不定,见祝翾果然抬头看向二楼,师蓬生便说:“楼上没人,倒是闹了老鼠,只怕是老鼠的动静。”

正说着,隔壁里间又传来咳声,师蓬生松了一口气,朝祝翾道:“里面是我的老娘,我先去伺候我老娘清痰。”

因在苏州知府衙门里一页纸上看到了“师蓬生”的名字,祝翾便立刻派遣暗中跟随自己的潜龙卫去打听了师蓬生的信息,师蓬生在苏州城内也算一个不大不小的名人,非常好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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