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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贵女 寒门贵女 第325节

作者:戴山青 分类:其他 更新时间:2026-08-25 23:16:28 来源:www.powenwu11.com

师蓬生的父亲师老爹生前便是苏州城内的讼师,师姑娘家学渊源,自己又熟读律典,也成了一名讼师。

作为讼师,师蓬生对于穷苦人来者不拒,对于极其贫寒的人家,她还会免费帮人家写诉状、与官府交涉。

其人对下惜贫怜弱,对上面的官吏权贵也不卑身屈膝,为人侠气有胆识,对待朋友又极其义气,对老迈病母也十分孝顺,人人都叫她“师菩萨”,在民间口碑极好,素有威望。

祝翾要打听她,不少人都说:“有官司困难的直接去找师先生,她是最急公好义的人物,不像那些讼棍,只会往上拍马屁、往下敲竹杠。”

大概知道了师蓬生的为人与故事,祝翾也对她产生了几分结交的向往,她便打算孤身过来拜访师蓬生,顺便了解关于女工的更多信息。

于是祝翾趁着天色暗沉,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打扮,按照打听到的师蓬生的地址找上了门。

从外面窄街道走进来的时候,这里与之前她看到的大户园林相比就是另一种世界,住在这里的还不是最贫苦的百姓,都是些小市民阶级,比如小商贩、小工匠,住在城里的人不像乡下人一样有土地,生存起来并不轻松多少。

师蓬生的房子看着是这一条巷子里条件比较好的人家,毕竟讼师在市民阶级里还算有点挣钱的职业,女讼师虽然少,却并非是本朝才有的形象,前朝民间也有几位出名的女讼师。

在师蓬生去照顾万老娘的间隙,祝翾便开始仔细打量师蓬生的家,堂间不大,她家香案上供奉的神仙是西王母,是蓬发戴胜、虎齿豹尾的形象,这个形象的西王母执掌瘟疫与刑罚,师蓬生供奉她也算对口。

祝翾又留意到八仙桌下摆了一个泥制火盆,还能看见里面的炭发红的情形,这个火盆刚用过。

祝翾不由疑惑,虽然到了秋天,却没有到真正冷的时节,怎么就用上火盆了?难道师蓬生有什么怕冷的暗疾?

她又发现地上有几道湿漉漉的水印子,不由沿着水印子痕迹往前看去,一直看到了木楼梯处,祝翾想起之前师蓬生二楼的动静,难道师蓬生家遭了贼?

她抬眼往上看了一下黑洞洞的楼梯口,没看出什么,便转身坐下了,她想,这到底是别人的家里,她不能太自在。

里面的万老娘还在咳嗽,祝翾被万老娘的声音吸引了注意,忍不住又想,师蓬生的老娘确实身体老弱,师蓬生照顾这样一个老娘也不容易。

她正想着,万老娘的咳嗽声盖过了其他的动静,等祝翾心下生起警觉时,便发现自己颈脖侧已经多出了一根尖利的锐器,是秃烛台的尖刺,若扎上来,确实能要了她的小命。

祝翾只觉自己大意,竟叫人暗算了,她想看看暗算自己的是谁,便欲抬头去看,却只听到一句:“不许动,不然我扎死你。”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祝翾一边偷偷摸着抱腰里的短匕首,一边保持镇定,问:“你是谁?为何暗算我?我才来苏州,并没有得罪过谁。”

女人说:“你就是祝翾,对不对?”

祝翾皱起眉头,忍不住认真回想,自己到底得罪了谁,嘴上却平静回答了:“我就是祝翾。”

“你找师先生有什么事?”

祝翾便说:“只是问些事情而已。”

“别骗我了,你也是一个官,和他们都是一伙的,这样鬼鬼祟祟上门找师先生能有什么好事?”拿着烛台的女人大声道。

祝翾更迷惑了,她刚想说什么,师蓬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一出来便看到了这一幕。

陈小幺拿着烛台抵着祝翾的脖颈,其余女工站在楼梯上也一副无计可施的情况。

祝翾在楼下循着水印往楼上看的时候,二楼的女工们都非常紧张,心脏恨不得从嗓子眼跳出来,结果就陈小幺敢想敢做,一个没看住,她就已经下了楼贴近了祝翾。

柳春条她们虽然不赞成,但也没办法了,陈小幺拿出烛台劫持祝翾的那一刻,她们就不能赌了,万一祝翾恼了记恨了她们,后面更是她们不能承担的后果,柳春条也想起了陈小幺说的那个计划——捆了祝翾,跟官府换人……

但是能成功吗?之后呢?之后她们又该怎么办?

师蓬生被眼前一幕惊得快昏倒过去,忙阻止了陈小幺:“小幺,你这是做什么?祝大人不曾得罪你我,快放下烛台。”

陈小幺有些犹豫,却忍不住说:“这个祝翾警觉性太高,一进屋子就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我们刚才还在说,捆了她跟官府换人,现在她自己撞上来,不如……”

三两句话,祝翾便已经确定了身后人的身份,她说:“你是罢工的女工之一,是吗?”

既然猜出了身份,祝翾也没那么紧张了,手从匕首上移开了,她继续道:“你想捆了我,给苏州官员制造麻烦?然后通过我换了你们的工友?也是一种办法,但太天真了。”

师蓬生见祝翾如此敏锐,便对祝翾说:“都是一场误会,祝大人,您别见怪。”

说着,她又喝止陈小幺:“祝大人是无辜的,你不能这样!”

女工里的领头金蕙娘这个时候说了一句话:“小幺,你在这里挟持祝大人,会连累了师先生的,师先生对我们恩重如山,你不能这样报答她。”

这句话刚说,陈小幺便立即收了手,放下了烛台,她走到了祝翾跟前,祝翾终于看清了这个胆大的女工长相,是一个瘦瘦的年轻姑娘,看脸不超过二十岁,她身上湿湿的,双目紧紧盯着自己,像水鬼。

陈小幺看了一会祝翾,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便立刻朝祝翾跪下谢罪:“刚才是我冲动了,得罪了贵人,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挟持你不关任何人的事,你要杀要剐要报官,便请只处理我吧,与诸位姐妹无关,与师先生也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还不等祝翾问话,她便砰砰砰地在地上磕了几个硬响头,祝翾忙将她拉起身,又看向了其余几个女工,说:“看来是我来得不巧了,打扰了你们的议事。”

师蓬生也为陈小幺求情:“祝大人,陈小幺头脑一根筋,你千万不要跟她计较。”

祝翾细细看了一眼陈小幺,说:“我不会跟你计较的。”

陈小幺愣了,看了一眼祝翾,发现她是真心的,脸上不由出现了难为情的神色,这个祝翾,她真的是一个好人!陈小幺越想越不好意思,那她岂不是差点害了好人?

她问祝翾:“你为什么不与我计较?我敢做敢当,绝不会抵赖!”

祝翾笑道:“我倒佩服你的胆识,你的想法有几分意思,但是你做事冒进,差点酿成了大错。还好你今日遇到的是我,要是旁人,你不仅救不出你们的姐妹,还全都要遭殃。

“苏州的官员都想把罢工变成民乱,你们现在捆了我,就是捆在人家心坎上了,我在这也是碍眼的人,要是我死在苏州,报上去,你们真成了暴民反贼,到时候你们可就全都要倒霉了。”

陈小幺说:“我并没有想你死,我只想捆你。”

祝翾却说:“你要真捆了我,就有人巴不得我死了,杀我的只能是你们了。你的心我能理解,但是做事太冒失了,你说一人做事一人当,可是你这样肯定会连累了旁人,以后可不能这样了。”

柳春条便也磕头谢罪,说:“多谢大人提醒宽容,小幺得罪了大人,是我没看好她,给您磕头。”

她一跪,又几个女工也跪了。

“不必了。”祝翾见不得一个又一个地跪她。

领头的金蕙娘看了好几眼祝翾,忽然忍不住问:“您到底是哪边的人?来苏州到底是为了什么?”

祝翾笑了一下,说:“你们不必紧张,我说不计较,便肯定不计较,都坐吧。我既然能打听到师先生,简装来此孤身拜访,自然不会是什么坏人。你们这些人也在师先生处,那对于我更是意外惊喜,我这里正好有事要问你们。”

女工们面面相觑,她们见祝翾和善至此,便真的坐下了,师蓬生也松了一口气,忙去门前门外望了望风,然后将门彻底关好。

师蓬生朝祝翾道:“我们欠了大人一个情,大人想问什么,只管说,我们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364章 【真正女杰】

祝翾坐下朝众人道:“我来江南,是因为一封血书。”

“血书?”众人不解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于是祝翾便将血书的内容念了出来:“奴我身,吃我肉……”

她还没有念完,眼前几名女工都纷纷正襟危坐起来,金蕙娘一字一句接了下去:“不平均,没良心。”

“狗大户,还我钱!”

“不为奴,要做人!”其余人都跟着说了下去。

祝翾发现,她们在念这几个字的时候,神情是庄严的,目光里带了动容、愤怒以及憧憬的情绪。

“你们知道这几个字?”祝翾忍不住问道。

“当然,这二十四个字乃是姐妹互助会的行动纲领,是我们里的人亲手写下的,没有这二十四个字,我们便不会被点醒,也不会罢工反抗。”金蕙娘告诉祝翾。

陈小幺在旁边说:“前十二个字是我们如此的原因,后十二个字不过是我们期望的结果,这难道是伤天害理的事情吗?

“为什么大户惧怕我们的罢工与反抗,为什么官府要置我们于死地?难道我们就活该像牛马一样劳作?我们就活该像奴隶一样低头吗?

“女英姐说得对,这个世道就是吃人的!我们没有跟大户签下奴隶契约,却被大户们的法则弄得与奴隶一样,这样不对。”

“女英姐是谁?”祝翾又听到了一个名字,便问陈小幺。

陈小幺意识到了什么,忙捂住嘴。

柳春条知道也瞒不住了,她们都答应了要告诉祝翾自己知道的一切,便主动回答了:“小幺嘴里的‘女英姐’便是郭女英,姐妹互助会的早期筹办者之一,她如今在死牢里,这二十四个字也是她写下的。”

祝翾了然:“原来是狱中十七壮士之一。”

师蓬生在旁边虽然插不上话,却有几分惊讶祝翾以“壮士”形容死牢里的那些带头的姐妹互助会骨干。

要知道,祝翾可是代表京师的态度来的江南,寻常官僚说起这十七位女人都是高度批判的态度,也许这只是祝翾在文官身份之外对死牢里的那十几个人表达的个人同情与敬佩,但这也代表了她的立场倾向。

也许,祝翾还真是她们期盼已久的黎明曙光。

其她女工也注意到了祝翾的用词,在惊讶之余对祝翾也交付了几分真切的信任。

事已至此,不如暂且信任一番眼前的这个女官吧。她们在心底这样想道。

柳春条忍不住想起郭女英被逮捕进去之前对自己说的话,郭女英对柳春条说:“这一次,我只怕要死了,但是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悲伤,我虽然死了,可是我相信我们的抗争不会结束……

“春条,你不要逞一时义气把自己送进来陪我,清醒地活下去继续带领姐妹们抗争是更重要的事情,死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我虽然死了,可你们也是我们,只要二十四字的精神一直有人记得,我们就不算真正死去……

“就算我们这一回都输了也不要紧,我们的事迹会鼓舞以后跟我们一样的处境的朋友们,她们会在我们的抗争里汲取勇气,只要有一个面对如此处境的后人能够跟我们一样站起来为自己争取一回该得到的,那么我们便没有输!

“死固然是可怕的事情,但我好歹没有跪下去,砍头的时候,他们哪怕迫使我跪下去,我其实也没有跪,任何努力劳动换取生存的人都应该站着活!

“我是被迫选择了死,因为他们让我们要么死,要么跪……我不惧怕死亡,我永远庆幸与你们在一起努力奋斗的时候……”

郭女英抹去了柳春条流下的眼泪,说:“春条,不要停下来为我哭泣。抵抗压榨我们的人,是需要有人流血的,眼泪不会唤起他们的同情,可是鲜血可以叫他们正视我们的存在。”

能说出这番话的女子哪怕是世俗以为的离经叛道的死囚,她又凭什么不算壮士!

祝翾说得对,死牢里那十七位女子都是真正的壮士!柳春条在心里想。

祝翾继续说:“死牢里十七位女子已经死去了一位,你们应该也已经知道了,便是血书的主人——韩细妹,她自尽于狱中,死前用自己的里衣写下了一封血书,血书就是刚才那二十四个字,这封血书被人带到京师,陛下为之震撼,所以才派我南下。

“我来这里,就是想知道,你们罢工的具体缘由,这二十四字背后真正的故事。”

“那便由我告诉大人吧。”柳春条率先说道。

“大人你所见到的我们这一群女人,是在女工里还算像人的存在,还有更惨的存在呢……陆家的大部分女工都不是本地人,陆家老家在徽州,我们有一些就是从徽州附近过来的。

“我们这些女子处境都差不多,家里姊妹众多,父母又更看重兄弟,家境也贫寒,陆家的人嫌弃苏州本地或者苏州附近的女工价钱贵些,便派族人回老家特地到我们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地方去雇工。

“我爹妈生养了七八个,我中不溜秋的,也不是长女,打小没去过学堂,只是略跟着上面的兄姐学会了几个字,陆家的族人到我家去,劝我爹妈放我出去到苏州做工,他把这事儿说得跟捡钱一样,说我又学了手艺,又有钱挣,陆家还包吃包住,也就现在少人,才轮到我,以后人家要求着进去干活呢。

“我爹妈一开始还有点犹豫,后来同乡里有十几个女孩子都要去,我爹妈就觉得这确实是好事,便求陆家带我去。

“我那时候也是愿意去的,待在家里,也就是等再大了嫁人,再生孩子,也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出去做工至少不被爹妈管束,还能挣钱,就算要拿一些给家里,我自己挣钱了腰杆子也硬些,苏州也是大地方,同行的还有同乡的姑娘,于是我便这样跟着陆家招工的人来了苏州。”

说到这里,柳春条却不由皱起眉头,她的话锋也直转而下:“到了苏州,就直接被送到陆家的纺织工厂里做学徒,做学徒的时候是没有工钱的,只包吃住,我找带我来的人问,他是厂里的管事。

“他说,我白学手艺,怎么可能有工钱,不问我要钱就不错了,等我出了师分了坊间才能正式挣钱,所有新来的都有这么一遭。我那时候觉得确实该这样,毕竟我们家里拜师学东西,学徒都要给钱伺候师傅的,我便做了半年的学徒,一个工钱都没有得到。

“做学徒的时候,我每日做工最多的时候有九个时辰,中间吃饭上厕所都来不及,稍微走动离开一会,监工就一个大耳刮子上来,骂我懒货。

“住的地方也不好,二十几个女孩一个房间,吃的也差,虽然一日三顿,但吃饭全靠抢,稍微慢一些,就没得吃了,做饭的人根本不按照人头好好做。

“我们天天干那么多活,又累又饿,都是长个子的年纪,每次吃饭都跟打仗一样,常常为了半个馒头打架争吵……

“让我真正觉得难受的时候,是有一次,我在那里和其他学徒们抢饭吃,管我们的监工从食堂里面刚吃得饱饱的出来,然后他们看着我们大笑,说,这不就是猪拱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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