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这辆车不太对劲
车灯在黑暗里晃了几下,像是喘了口气,才慢悠悠地往站台这边挪。
王桂兰缩著脖子,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
路灯隔老远才一盏,昏黄昏黄的,照著刚开春的土地上,像一张烂了的牛皮纸。
风从沟底灌上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她跺了跺脚,往手心里哈了口气。
等了快二十分钟了,往常末班车十一点三十五到,今晚晚了。
她往路尽头看了一眼,黑的,除了那两盏车灯,什么都看不见。
那两盏灯不像平时那样亮堂堂的往前推,是飘著的,晃晃悠悠,像有人提著灯笼从坟地里走出来。
车越来越近,暗黄色的灯光,像掺了水的鸡蛋黄,稀稀的,透著一股子冷。
车身从黑暗里慢慢浮出来,绿皮白顶,车身上印著“瀋阳客运”四个字,漆掉了大半,只剩个轮廓,远远看著像一口棺材竖在路上。
车到了站台跟前,没听见剎车声,也没听见气剎放气的声音。
车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暖风从车厢里扑出来,带著一股烧纸钱的味儿。
王桂兰没多想。她冻透了,只想赶紧上车暖和暖和。
她迈上踏板,脚踩上去,铁皮冰得硌脚。
车厢里的灯比平时暗,只亮著两三盏,白惨惨的,照得座位上的灰皮子发青。
她刷了月票,售票员是个女的,三十出头,穿著蓝色的棉大衣,靠在门边面无表情,一声不吭的盯著她。
司机也没说话,叼著烟,眯著眼。菸头在他嘴边一明一暗的,照著他的脸忽明忽暗。
那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
王桂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把围巾往下拽了拽,长出了一口气。
车里没几个人,前面坐著一个老头,抱著个蛇皮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放在腿上,一动不动。
中间坐著一个年轻姑娘,低著头,头髮遮著脸,看不清长相。
后面坐著一个中年男人,穿著一件军大衣,缩在座位上,闭著眼,像是在睡觉。
明明一切都很正常,但王桂兰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不上来,就是————太安静了。
末班车缓慢的发动了,沿著这条土路径直的朝著黑暗的前方开去,只留下孤零零的路牌立在那。
“快点快点,还能赶上末班车吧!”
一对小情侣拉拉扯扯地朝著这边跑来,女孩的脸上带著急切的兴奋,棉袄的帽子被风吹掉了,露出扎著马尾的脑袋。
男孩比她高一个头,跑在前面,回头伸手拽著她,嘴里嘟囔著:“你慢点,別摔了。”
他们跑到站台的时候,车已经走远了。
尾灯在黑暗里变成两个红点,越来越小,最后被黑夜吞了。
女孩弯著腰,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喘气,白气一团一团地从嘴里冒出来。
“应————应该还来得及————”
男孩直起身子,往路的尽头看了一眼。
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皱了皱眉,从兜里摸出一块电子表,按亮了屏幕。
蓝幽幽的光照在他脸上,显示著————十一点五十八。
“来得及啥呀。”他把表揣回兜里,“末班车十点三十五,早过了,已经没车了。”
女孩直起腰,瞪了他一眼。
“胡说!少蒙我,想骗我留下来是不!
我好几次都是这个点下班的,经常能看到有一辆末班车停靠,我认得他的车牌號,还想著要是哪天不骑车,可以坐车呢。”
她顿了顿:“尾號是————是14,对,14。我看见尾灯了,就是14。”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记错了吧?14?哪有公交车尾號是14的?不都是0开头吗?”
女孩没理他,走到站牌底下,踮起脚尖往上看。
站牌上的字模糊了,被风吹日晒的,看不清。她伸手摸了摸,铁皮冰凉,扎手。
“反正我看见车了。”她固执地说。
男孩嘆了口气,把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
“行,你看见了。那咱们等一会儿,看还有没有。”
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缩著脖子,往路尽头看。
路灯昏黄,照著空荡荡的马路,路两边是低矮的平房,没有亮灯,烟囱冒著白汽。
风从沟底灌上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们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
半小时。没有车来。路尽头黑默默的,什么都没有。
女孩的脚冻麻了,在原地跺来跺去。
男孩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眯著眼看著那条路。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说:“走吧,没有了。明天我早点送你。”
说著,男孩拉著女孩的手往回走。
女孩一步三回头,疑惑的看著路的尽头,嘟囔了一句:“奇怪,之前明明看到有车的,今天怎么没来————”
车厢里,王桂兰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一片漆黑,心里盘算著到家的时间。
她和老头多少年来都有个约定,谁上夜班,对方都会在路口等著。
这个年代,联络並不方便,bp机动輒上千,加上连网费,选號费什么的,费用根本不是他们这种工人家庭能够担负的。
因此,老刘头和她约定好了,谁上夜班,对方就在路口等著。
等不到人,就去厂里找。这么多年,从没出过差错。
王桂兰想到这里,心里踏实了一些。
她知道,老刘头这会儿肯定裹著军大衣蹲在路口,手里攥著个手电筒,隔一会儿往路上照一下。
思绪飘飞间,王桂兰闭上了眼睛假寐,也不知是太累了还是怎得,迷迷糊糊的竟睡著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桂兰猛的睁开了眼睛。
车厢里的灯还是那两三盏,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没血色。
她眨了眨眼,脑子还没从迷糊里完全挣出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反应过来。
车还在开,她往窗外看了一眼,路灯还在往后退,一盏接一盏,慢悠悠的,像是走不动路的老头。
按理说,早该听到家门口的报站声了。
“劳动公园”这四个字,她听了二十年。
售票员喊得时候带著一股子瀋阳味儿,“劳”字往下压,“园”字往上挑,尾音拖得老长,像拉著一条线,扯不断。
她闭著眼都能听出来。今晚什么都没听见。
不光是没听见“劳动公园”,连“光明街”“北四路”“铁西广场”都没听见。
一个站都没报。
她竖起耳朵,想听售票员喊一嗓子,哪怕喊错了也行。
车厢里安静得像坟地,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
这一刻,王桂兰终於察觉,这辆车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