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谢玄赠剑,道韞好奇
解下佩剑后,谢玄站起身,身姿挺然,目光落在梁山伯身上,唤了一声:“梁山伯。
“”
梁山伯自席间起身,衣裾微微振了振。
谢玄道:“你上前来。”
梁山伯走到他面前,敛手恭立。
两人之间不过两步距离,近得彼此眉间神情可辨。
谢玄左手握著佩剑,右手抬起来,轻轻摩挲著剑鞘,像是在摩挲一段珍重的记忆,又像是在与一柄即將远行的老友告別。
这是一柄汉式佩剑,比寻常佩剑略短些,入手却沉实。剑鞘是鮫皮所制,髹以黑漆,鞘口与鞘尾皆以铜皮包镶,剑首为铜製,呈圆盘状,剑格也是铜製,格两端微翘,剑柄以丝绳缠绕。
摩挲了片刻,谢玄郑重地对梁山伯说道:“家叔安石曾赠我一把佩剑,剑身鐫待时”二字。家叔教诲我,当如此剑藏匣养锐,以俟出鞘之机。”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佩剑,目光里有一瞬的悠远,仿佛透过这柄剑,看到了另一柄剑,看到了当年从叔父手中接过那柄剑时的自己。
然后他抬起头来,竟是將佩剑递向了梁山伯,继续道:“眼前这把佩剑,非家叔所赠那一把,却是我这一年来常佩在身边的,隨我歷经风霜。今日我便將此剑赠你,虽说此剑未鐫待时”二字,你亦可称之为待时剑”。待你將来自万松学馆卒业,持此剑来见我。”
这意味著,从此以后,这世上有两把待时剑了。
一把是谢安赠与谢玄的,剑身鐫了“待时”二字,那是一位叔父对侄儿的期许;另一把便是眼下谢玄赠与梁山伯的,剑身没有鐫“待时”二字。
谢玄此举,並不奇怪。
適才对梁山伯的三轮考校,清谈、作诗、兵法,梁山伯每一轮都表现得精彩。清谈时从容论史,不亢不卑;作诗时片刻成章,诗中有骨;尤其兵法一轮,更是策论天下,见识超迈,令谢玄大为赏识。
而孟文朗与朱韜皆赞梁山伯文武兼资、品行端正,这些评价此刻在谢玄看来,也应当不虚了。
再者,谢安曾教导谢玄,为將者当有识人之明、用人之胆。谢玄昔年在桓温幕府任大司马掾属时,也已歷练出了用人能各尽其才的眼光与器量。
在谢玄看来,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寒门少年梁山伯,此刻便已配得上他这把佩剑了,也配得上“待时”二字了。
梁山伯心中大喜。
他清楚知道这把待时剑的分量。这不是一件礼物,不是一件饰物,而是一份信物,相当於谢玄向他递出了一份极重的“聘书”。
意味著,他今日过关了,他的前路上多了一扇打开的门。那扇门的后面,是谢玄,是陈郡谢氏,也是北府,是他前世便知道的那些歷史。
他迅速稳住心神,没有急著接剑,而是先转头看了一眼孟文朗。
这一眼,是礼节。恩师在场,又是恩师举荐,弟子须得先看恩师的意思。
孟文朗的目光与他轻轻一碰,含著淡淡的笑意,微微点了点头。
得了恩师的许可,梁山伯方才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接过了待时剑,入手沉实。他握剑的力道恰到好处,不松,怕失了恭敬;不紧,怕显了急切。
他双手捧剑,退后一步,朝谢玄深深一拜。
他郑重地说道:“谢先生厚赐,山伯愧不敢当。谢先生不以山伯寒微见弃,赠以佩剑,期以待时。此剑在,如山伯之志在;此剑重,如先生之期许重。山伯自今日起,当以先生之言为砥礪,潜心向学,沉潜待时,待卒业后,必持此剑敬謁门庭。”
说完,他又拜了一拜,直起身来。
谢玄点了点头,没有就此落座,自中微含笑意:“虽则此剑已赠了你,然我还要考校角牴、射艺,看看你在武艺上的本事。”
不料,梁山伯这回没有立刻回应那声“山伯敢不应命”,而是忽然微微低头,沉思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对谢玄微笑道:“先生,你这把待时剑,赠早了。”
谢玄微微一怔:“赠早了?”
梁山伯又微笑道:“山伯尚未展示角牴、射艺,先生便赠了这待时剑。如此,即便山伯不受先生考校角牴、射艺,卒业后亦可持此剑敬謁门庭。是也不是?”
谢玄又微微一怔,隨即反应过来。方才赠剑之时,他只想著三轮考校已足够证明梁山伯的才华与见识,便慨然相赠。如今想来,这剑確实是赠早了些。角牴与射艺还未来得及考校,这“聘书”便已递出去了。
再继续考校角牴、射艺,倒成了追加的,考好考坏,都不影响梁山伯已经拿到了待时剑,梁山伯若不愿接受考校,竟也有理了。
他不禁笑出声来,对梁山伯道:“你说的是,这剑我確是赠早了些。你待如何?”
青綾布帐后,谢道韞竟也忍不住笑了,只是没有笑出声,笑意浮现眉眼之间。她觉得,这个敢在谢玄赠剑之后说出“赠早了”的梁山伯,这份胆量与机变,倒是有趣。
这一刻,她甚至想要掀开面前的青綾布帐,看一看梁山伯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不过她还是忍住了,只是將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侧耳听著。
孟文朗看著梁山伯,脸上浮现一丝困惑,不知这个素来沉稳的弟子为何忽然这般“要挟”起谢玄来。但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等著。
梁山伯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又恢復了方才的恭敬,朝谢玄微微欠身:“山伯愿续受先生考校角牴、射艺,然有一请求。”
谢玄看著他,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个少年,非但胸有文韜武略,且实在是从容不迫。这个时候,竟忽然与他讲起了条件。敢在他谢玄面前討价还价的寒门少年,可是罕见。
他嘴角一挑,笑著问道:“哦?不知你有何请求?”
梁山伯恭声道:“若角牴、射艺二试,山伯皆得先生满意,將来我便有一事相求。若先生度其力所可为,则乞赐助;若觉此事为难,山伯自然不敢强求。”
这话说得颇见周密。
先把自己的后路堵死了,两门考校都要让你满意,缺一门都不算。再把对方的余地留足了,觉得为难便不必相助,绝不强人所难。
谢玄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在梁山伯脸上停了片刻,问道:“所求何事?”
梁山伯愈发恭敬,又作了一揖,然后迎著谢玄的目光:“请先生宽宥。此事,如今不便启齿。”
谢玄看著梁山伯,梁山伯的眼睛不避不慑,直以坦诚相向。
四目相对,静庐中一时无声。
连孟文朗也好奇了,目光在梁山伯脸上停著,仔细端详著这个弟子的神情,试图从中读出些什么来,却读不出来。
青綾布帐后,谢道韞同样被勾起了几分好奇。这个少年方才在清谈中侃侃而谈,在作诗时从容落笔,在论兵时策论天下,每一步都坦坦荡荡。偏偏到了这里,却说“不便说出口”。
他到底藏著什么事?是什么事,竟让他敢向谢玄开口求助,却又偏偏不在此时言明?
谢玄略一犹豫,念及梁山伯才略殊常,又见其手持他刚刚赠出的待时剑,坦诚相向,终是点了点头:“可。然如你所言,届时我若觉此事为难,便不助。”
梁山伯也点了点头,神色平静:“自然。”
他又作了一揖,声音诚恳:“多谢先生成全。”
这一揖一谢,便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一名寒门少年与一位门阀將军之间的一个约定,便在这万松学馆的静庐之中,立下了。
此刻除了梁山伯自己,没人知道他“不便说出口”的事究竟是什么。
但在场之人都看出来了,那件事对他而言,一定极要紧。
谢玄转身走到了青綾布帐前,微微欠身,对帐后的谢道韞道:“阿姊,我这便去外头,考校梁山伯的角牴与射艺。阿姊是在这里静候,还是到別处歇一歇?”
谢道韞心中不由得有些鬱闷。
她很想亲眼看看梁山伯在角牴与射艺上究竟有几分本事,可她作为一个门阀女眷,不便去的,况且身边还有王凝之的心腹妇姆阿綺盯著。
她沉默了片刻,只是语气淡淡地说道:“我便在此静候。”
紧接著,她又补了一句:“羯,將方才诗稿与我。”
只这一句简单的吩咐,谢玄便明白了。阿姊定是很喜欢方才那首《咏寒松》,要將诗稿收著品味。
谢玄当即拿起那张写著《咏寒松》的诗稿,没有立刻递给谢道韞,而是对梁山伯道:“此诗我存之。你可需先录一副,备忘?”
梁山伯道:“先生存之便是。山伯记性尚可,已记於心。”
谢玄点了点头,这才將诗稿递给了帐后的谢道韞,然后转过身,对孟文朗道:“孟先生,请。”
当即,谢玄、孟文朗、梁山伯走出了这间静庐。
静庐外,秋日的阳光明澈晃眼。
远处有鸟雀在林间啁啾,声音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