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林诺睁开眼,没有急著起来,侧过头,目光落在苏晚晴眼角,睫毛上还掛著一点乾的泪痕。
昨晚的事又浮上来。
他抱著苏晚晴,把事情全说了。
苏晚晴嚇的哭唧唧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苏晚晴,她还睡著,呼吸很轻很慢,睫毛上那点泪痕在晨光里看不真切了。
他弯腰,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一下,然后推门出去。
院子里,林卫国已经蹲在鸡舍门口:“今天去拉鸡苗?”
“嗯。”
林诺蹲下来,接过爹手里的稻草,帮他铺。
“早去早回。”
“路上小心点。”
林诺一愣:
“知道了,爹。”
赵秀英从灶台边上的碗里摸出两个煮鸡蛋,塞进林诺手里。
“路上吃,別饿著。大武来了,在门口等著呢。”
鸡蛋还是热的,烫手心。林诺在两只手里倒了一下,咧嘴笑笑:
“嚯,娘今天捨得给我鸡蛋?”
赵秀英这才抬起头,白了他一眼:
“小崽子,不吃拿回来。”
林诺连忙把鸡蛋揣进怀里,嘿嘿一笑:
“吃,怎么不吃。娘给的,毒药也吃。”
“滚。”
赵秀英笑骂一句。
林诺揣著鸡蛋,推开院门。
齐大武蹲在墙根底下:
“诺子哥,俺把筐子带来了,垫了乾草,路上不顛。”
林诺掀开布看了一眼,筐子底下铺了厚厚一层稻草。
“行,走吧。”
齐大武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嘴里念叨著:“诺子哥,咱今天能把鸡拉回来不?”
“能。”
“那俺帮你搬。”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著村路往镇上走。
镇上的班车已经停在站口了,还是那座班车。
林诺和齐大武上车。
司机正蹲在车头前面检查轮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诺,手一抖,摇把差点掉在地上。
还是昨天那个司机。
他张张嘴,想说什么,明显没说出来。
林诺朝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没过多久,车厢里有人开始小声嘀咕。
“就是他……昨天跟歹徒乾的那个……”
“真的假的?看著也不像啊……”
“我还能骗你?我表哥就在那车上,回来跟我说了好久。那歹徒手里有枪,这后生拿火銃顶著他脑门,一动不动的,硬气得很。”
“哎呦喂,那可了不得。”
林诺闭著眼睛靠在车窗上,装睡,齐大武在旁边竖著耳朵听,越听越来劲,凑过来小声问:
“诺子哥,他们说的是啥?你昨天干啥了?”
林诺没睁眼:
“没啥。”
齐大武还想追问,一个声音从车厢前面传过来。
“小兄弟!”
林诺睁开眼。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前面走过,林诺认出他了,昨天在班车上被何东用枪顶过脑门的那位。
赵建明三步並作两步走过来。
“小兄弟,很巧啊,又遇到你了。我叫赵建明,你叫我赵老哥就行。”
林诺看他一眼:
“赵老哥。”
赵建明嘿嘿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名片上印著“建明饭庄”四个字,下面是地址和电话號码。
“小兄弟,昨天要不是你,我们那一车人还不知道咋样呢。我赵建明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昨天的事,我记心里了。”
他顿顿,压低声音:
“我最近在县城开了个小饭馆,专做家常菜。我看小兄弟有火銃,是猎户吧?你以后打到什么野物,野鸡、野兔、甲鱼,只要是活的,都往我那儿送。价格你放心,比供销社高。”
林诺接过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他抬起头,看著赵建明的眼睛。
赵建明的目光不躲不闪,嘴角带著笑。
“赵老哥,你怎么知道我是猎户?”
“昨儿你那火銃一亮,我就知道了。那玩意儿,不是猎户谁有?”
赵建明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小兄弟,我也不瞒你。我那小饭馆刚开,客源不稳,想弄点特色菜撑场面。野味在县城紧俏得很,你要是能供货,我这边不愁卖。”
林诺想想,点点头:
“行。赵老哥,等我有货了,去找你。”
“好嘞!”
赵建明一拍大腿,站起来,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塞进林诺手里。“这是饭票,啥时候来县城,到我店里吃顿饭,算我请的。”
林诺推了一下,赵建明按住他的手:
“小兄弟,你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赵建明。”
“行,谢谢赵老哥。”
赵建明咧嘴笑了:
“小兄弟,你贵姓?”
“姓林,林诺。”
“林兄弟,记下了。改天见!”
车厢里有人又开始嘀咕:
“那后生还挺能,连赵建明都巴结他。”
“赵建明那是会做生意,人家手里有货,他当然要巴结。”
林诺把名片揣进怀里,齐大武在旁边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了:
“诺子哥,昨天到底咋了?你倒是跟俺说说啊!”
林诺睁开一只眼,看他一眼:
“回去再说。”
齐大武瘪瘪嘴,不问了。
车子在北河乡停了一站。林诺和齐大武提著筐子下了车,沿著村路往韩德春家走。
韩德春已经等在院门口了。
他穿著一件藏蓝色的棉袄,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沾著玉米面,围裙上全是鸡毛。看见林诺来了,咧嘴笑了。
“林兄弟,来了?快进来!”
院子里,五十只青年鸡已经装好了。竹筐摞了四层,鸡在里面嘰嘰喳喳叫,黄褐色的羽毛挤成一团。
齐大武蹲下来,把筐子一只一只搬下来检查,嘴里念叨著:
“这只精神,这只也精神……诺子哥,都是好鸡!”
韩德春把鸡筐搬到院门口,嘴里没停过。
“林兄弟,我跟你说,回去头三天,水里兑一点点红糖,抗应激。鸡换了新地方,容易生病,红糖水能帮它们稳一稳。”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药粉,塞进林诺手里。
“防疫药,拌在水里喂,管新城疫、法氏囊。头一个月是关键,熬过去就好养了。”
林诺接过药粉,在手里掂了掂:
“韩大哥,这药怎么用?”
“一包兑二十斤水,头三天连续喂,后面一周餵一次就行。”
韩德春又从墙角拎出一袋玉米面,放在鸡筐旁边。
“麦麩掺玉米面,加两成菜叶子,不能光餵粮食。鸡也得吃青的。菜叶子剁碎,別太大块,鸡啄不动。”
林诺把这些记在心里,又问几个问题:
“韩大哥,晚上鸡舍温度保持在多少?”
“別低於二十度。你盖的鸡舍,注意保温额,头一周盯紧点,晚上起来看两回,別让鸡挤在一起压死了。”
“饮水槽呢?”
“勤换水,鸡爱乾净。水槽最好每天刷一遍,不然容易得病。”
韩德春一边说一边帮忙搬。
韩德春接过钱,在手里点点,揣进怀里。
“林兄弟,多送你四只,凑个双数。五十四只,吉利。兄弟,你以后养多了,记得还来找我。”
林诺心里一暖:
“韩大哥,谢谢您。”
韩德春摆摆手,咧嘴笑了:
“谢啥?你养好了,以后从我这儿进货多,我也跟著沾光。咱们这行,信誉第一。”
林诺和齐大武一人扛两筐,往车站走。齐大武搬的小心翼翼。
林诺回头看他一眼,没忍住笑了:
“大武,你这是抱媳妇呢?”
齐大武脸一红:
“诺子哥,你別笑话俺了。俺是怕把鸡顛坏了,回去不好交代。”
“行,你好好抱。抱稳了。”
从镇子上下车的班车,到村口的时候已经过午了。
林诺和齐大武一人扛两筐鸡,往村里走。老远就看见几个婶子站在老槐树下嗑瓜子。
王婶眼尖,第一个看见。
“哟!诺子回来了!这是拉鸡苗了?”
她快步走过来,往筐子里一看,眼睛瞪圆:
“这得多少只?”
“五十四只。”
林诺把筐子换了个肩。
“五十四只?乖乖,林家这是要大干啊!”
刘大娘也凑过来,伸手想摸摸,但怕摸坏了:
“诺子,听说你昨天在班车上跟歹徒干起来了?那人手里有枪?”
林诺没想到这消息传这么快。也是,昨天车上好几个附近村的,回来一传十十传百,今天整个刘家沟都知道了。
他把筐子放下来,歇口气:
“没那么玄乎,就是运气好。”
“运气好?人家都说你拿火銃顶著他脑门!你这后生,以前咋没看出来这么有种!”
王婶一拍大腿,嗓门大得都能听见。
另一个婶子凑过来:
“诺子,你那个火銃哪来的?老把头给的?”
林诺点点头。
“老把头那是真有本事的人,你跟了他,算是走对路了。”
刘大娘嘆了口气,看著她家那口子:
“我家那个,整天就知道喝酒,啥也不会。你看人家诺子,又是打猎又是养鸡的,这日子越过越红火。”
几个婶子看林诺的眼神变得有些羡慕。
齐大武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拽拽林诺的袖子:
“诺子哥,你到底干啥了?俺咋不知道?”
林诺没接话,弯腰把筐子扛起来:
“走吧,回去还得收拾鸡舍。”
几个婶子还在后面议论,声音追著林诺的背影。
“真是不一样了。浪子回头。”
林诺加快脚步,脸上没什么表情。齐大武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
“诺子哥,你倒是跟俺说说啊……”
到家的时候,赵秀英开口:
“回来了?鸡呢?”
林诺把筐子放在地上,掀开旧布。
林卫国从鸡舍里出来,手里拿著食槽。他用手指在食槽里面摸了一遍,確认没有毛刺,才放进去
“爹,您还检查这个?”
林诺蹲下来,把鸡一只一只从筐里捧出来,放进鸡舍。
“鸡食槽有毛刺,鸡啄食的时候容易划伤嘴。”
林卫国声音闷闷的,蹲在旁边帮忙,把鸡从筐里往外捧。
赵秀英蹲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嘴角翘起来:
“这鸡真精神。”
林卫国站起来,端出一碗水,放在鸡舍门口,不是给人喝的,是给鸡备的。
林诺心里一暖。这老头,嘴上不说,比谁都上心。
赵秀英也看见了,小声对林诺说:
“你爹昨晚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的,天不亮就起来了,把鸡舍又收拾了一遍。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惦记你这点事。”
林诺点点头。
五十只鸡在铺了乾草的地面上跑了两圈,开始低头啄食,咕咕咕地叫。有几只胆子大的,已经凑到食槽前面抢食了。
赵秀英蹲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一只跑出来的鸡轻轻赶回去。
“行了,你们忙你们的,我在这儿盯著。”
林诺站起来,想要离开。赵秀英这才想起来问:
“你昨天到底咋回事?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你拿枪跟歹徒干了?”
林诺把昨天的事简单说了几句。赵秀英听的脸都白了,嘴里念叨: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林诺过去拍拍娘的肩:
“娘,没事了。老把头在呢,能出什么事。”
赵秀英瞪了他一眼: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你躲远点,破財免灾。现在不是你一个人了,你还有家呢。”
“知道了,娘。”
下午,太阳偏西了。
老把头拄著木棍来了。
他还是那副样子站在鸡舍外:“还行。”
林诺知道,从老把头嘴里说出“还行”,就是最好的评价。
老把头转过身,朝村外走:“走,教你认痕跡。”
林诺愣了一下,回头跟赵秀英说了一声:
“娘,我出去一趟。”
赵秀英正蹲在鸡舍门口给鸡换水,头也没抬:“去吧,早点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村。
老把头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木棍戳在土路上,篤、篤、篤,声音在安静的午后传得很远。
走到林子边上,老把头蹲下来,用木棍指著地上的一串脚印。
“这是野鸡,你肯定认识。”
林诺蹲下来,掏出本子,把脚印的形状画下来,在旁边写上“野鸡”。老把头又指著旁边几个小坑。
“这是野兔的。野兔前腿短后腿长,蹦的时候前腿先著地,后腿跟上,所以脚印前浅后深。”
老把头说著,用手在地上比划了一下。林诺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把野兔的脚印也画下来。
老把头又站起来,走了几步,在一丛枯草前面停下来。他蹲下身子,用木棍拨开枯草,露出底下一小片泥地。
“你闻闻。”
林诺凑过去,鼻子里钻进一股淡淡的腥膻味,混著泥土的气息。
“野猪。从这儿过过,不超过两个时辰。”
林诺心里一惊。
老把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又指著地上几道深浅不一的踩踏痕跡。
“你看这些,走路拖泥带水的是老猪,步子轻快的是小猪。闻味也能知道大小,大的味重,小的没啥味。”
林诺把这些都记在本子上。
老把头看著他写字,没说话。等他写完了,才开口:
“山里本事不能丟。你养鸡归养鸡,哪天鸡养不下去了,还能进山。”
林诺把本子揣进怀里:“知道了,张叔。”
“后天早上来找我,带你进老林子认药材。开春了,该冒芽的都冒了。”
老把头说完,转身就走。
天快黑了。
林诺走进东屋的时候,苏晚晴正坐在炕沿上。
她面前摊著几张稿纸,手里握著那支永生101钢笔,眉头拧成疙瘩。
她写得很认真,连林诺进来都没听见。
林诺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往稿纸上瞟一眼。
苏晚晴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用手捂住稿纸,耳朵尖一下子红了。
林诺忍不住笑了:
“苏老师,写什么呢?怕我看?”
“谁怕了?”
苏晚晴把手拿开,下巴微微扬起来,但眼睛不敢看他:
“还没写完,写完了再给你看。”
林诺凑近一点,声音放低:“那赌约还作数?”
苏晚晴的脸更红了。
“……作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林诺心里那个美啊,但脸上没露出来,一本正经地说:
“那苏老师可要加油了。县报编辑说不定还等著我的下一篇呢。”
苏晚晴轻“呸”一声,把稿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不让他看。
“你就吹吧。”
她说,但嘴角翘著。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赵秀英的声音:
“诺子,你哥来找你。”
这么晚了,大哥来找肯定有事。
林诺鬆开苏晚晴的手,站起来,拍拍棉袄上的灰,走出东屋。
院门口,林江站在那儿。
他看见林诺出来,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林诺走过去:
“哥,咋不进来?”
林江没动,面色有些为难。
“诺子……你能不能……”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林诺看著他大哥的样子,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哥,你直说就行。”
林江沉默好一会儿:
“诺子……能不能借我五十块钱?”
他说完,把头偏过去,不敢看林诺。
林诺没犹豫:“行。”
林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老二这么痛快,眼眶有点红。
“不过哥,明天我拿钱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