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诺就揣上五十块钱,在院门口等著了。
林江来得比他还早,蹲在墙根那:
“走吧。”
两个人沿著村路往镇上走。林江走前面,林诺跟在后面。
走了半里地,林江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老二,是俺老丈人……瘫痪那个。大夫说有一种药,县医院才有,一疗程四十多块。家里钱不够,你嫂子不好意思开口……”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林诺没接话,加快脚步,跟林江並排走。他侧过头看大哥一眼。林江的脸在晨光里显得更黑,憔悴多了。
“哥,你跟我还客气啥?”
林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县城主街上的铺子都开了门,卖早点的摊子前围著一圈人,热气从蒸笼缝里冒出来,白花花的,混著油条和豆浆的香味。
兄弟俩没心思看这些,直接去县医院。
医院的大门是铁柵栏的,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的锈跡。走廊里瀰漫著来苏水的味道,掛號窗口前排著长队。
林江排在队伍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著。他不时往前挪一步,眼睛盯著窗口。
林诺站在他旁边,看著大哥那副样子,心里不是滋味。上辈子,大哥再难也给他还债,给他擦屁股。
唉,他一定不会不管大哥。
轮到他们了。林江把病歷递进去,声音有点发紧:
“同志,开一个疗程的药。”
窗口里的护士翻了翻病歷,刷刷刷,开了方子,从窗口推出来。林江接过方子,手指有点抖。他去交钱、拿药,把药包捧在手里。
从医院出来,阳光正好照在脸上,暖暖的林江把药包小心地塞进里层的口袋。
“哥,饿了没?”
“没。”
“怎么可能不饿,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县城主街上,“建明饭庄”的招牌白底红字,油漆新刷的,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门口摆著两盆绿植。
林诺推开玻璃门,一股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混著葱姜蒜的爆锅味和燉肉的酱香。
大堂里七八张桌子,坐了大半。有穿工装的,有穿夹克衫的,还有几个拎著公文包的,正低头吃著。
赵建明正站在柜檯后面算帐,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来拨去,噼里啪啦响。
他抬起头,看见林诺进来,眼睛一亮,连忙放下算盘,从柜檯后面绕出来。
“哎呦,林兄弟!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他嗓门大,声音在堂屋里嗡嗡响。正在吃饭的客人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扒饭。
赵建明拉住林诺的手,使劲握了握,又转身招呼服务员:
“小王,倒茶!把那个新到的毛尖拿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林江身上,上下打量一眼:
“这位是?”
“我大哥,林江。”
“林大哥好!赵建明,你叫我赵老哥就行。”
赵建明热情地拍拍林江的肩膀,拉著两人坐下。林江有些不自在。
赵建明看出来,没多问,转身朝厨房喊一嗓子:
“老李,炒几个菜!溜生肉片、燉羊肉,再来个炒土豆丝!快点啊!”
林诺连忙摆手:
“赵老哥,不用这么客气,我们就坐坐。”
“坐什么坐?到饭点了,不吃顿饭像什么话?”
赵建明把茶壶推过来,茶水倒在粗瓷碗里,汤色金黄,一股清香飘上来。他又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支递给林诺,林诺摆摆手,他自己点上。
“林兄弟,你养鸡的事怎么样了?”
“鸡苗拉回来了,五十多只,刚进家。”
赵建明眼睛一亮,身体往前倾,声音压低一点:
“五十多只?那可是大买卖。林兄弟,我跟你说个事你那些鸡下的蛋,我全包了。价格比供销社高两成。野味也一样,你有啥送啥,我照单全收。”
林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心里算了一下。供销社鸡蛋收购价大概一毛一个,高两成就是一毛二,当然好。
“赵老哥,鸡刚进家,还要一个多月才能下蛋。”
赵建明摆摆手:
“不急不急,我先订了。你养好了,直接送来就行。咱们长期合作。”
他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端起酒杯,朝林诺举了一下:
“林兄弟,你放心,我赵建明做生意,信誉第一。你拿货来,我现钱结帐,一分不欠。”
林诺也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瓷杯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行。赵老哥,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一饮而尽。林江在旁边端著酒杯,也跟著抿了一口,辣得齜齜牙。
赵建明看见了,哈哈大笑:
“大哥实在!我就喜欢跟实在人打交道。”
吃饭的时候,林诺留意了一下大堂里的客人。
赵建明见林诺在看,笑著说:
“林兄弟,我这饭庄开的时间不长,但生意还凑合。县里机关、工厂的人常来,回头客不少。所以你放心,你那点鸡蛋,我消化得了。”
林诺点点头,心里更踏实了。这赵建明不是吹牛,是真有生意。
吃完饭,赵建明把两人送到门口,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塞进林诺手里:
“林兄弟,拿著抽。別忘了,有货了来找我。”
林诺推了两下,没推开,揣进怀里。
“赵老哥,那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啥?自家兄弟,別见外。”
从县城出来,兄弟俩又坐上班车,往大嫂娘家赶。
大嫂娘家离刘家沟二十多里地。林诺上一次来,还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没结婚,跟著大哥来送节礼,单军那会儿就不怎么待见他。
车子在土路上顛簸,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地往后退。雪化得乾乾净净,黑土地露出来,有的已经翻过了,黑油油的,在阳光下泛著光。
林江靠著车窗,闭著眼睛。。
林诺也没说话,看著窗外。
赵村不大,零零散散的房子散落在山脚下。大嫂娘家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石头垒的,门板歪歪斜斜的,用铁丝绑著。
大嫂在院子里洗衣服,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江和林诺走进来,愣了一下,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站起来。
“你们咋来了?”
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林江把药包从怀里掏出来,递过去:
“给爹买的药。”
大嫂接过药包,手指攥著绳口,攥得指节发白。她低下头:“你……”
她自然知道这钱从哪来的,只可能是林诺。
林诺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塞进大嫂手里:
“嫂子,给叔买点营养品。鸡蛋、红糖、罐头,看著买。”
大嫂的手一抖,眼眶红了:
“诺子,这……这怎么好意思……”
“嫂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单军从堂屋里出来,穿著一件皱巴巴的灰棉袄,头髮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眼睛还带著眼屎。他看见林诺,脸色一沉,声音里带著酸味儿:
“哟,林诺来了?听说你发財了,怎么,来显摆?”
他瞥了一眼林诺肩上的火銃,眼里闪过一丝嫉妒。
大嫂瞪了他一眼:“闭嘴。”
单军还想说什么,看见大嫂的脸色,又把话咽回去了。他“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
林诺没计较,转身跟大嫂说了几句客气话:
“嫂子,有什么事就找大哥。缺钱缺东西,別不好意思开口。”
大嫂点点头,眼泪落下,声音沙哑:
“诺子,以前嫂子真不是东西。”
“嫂子,过去了。別提了。”
林诺打断她,语气平静:
“咱们是一家人。”
大嫂“哎”了一声,把钱小心地塞进围裙口袋。
从赵村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
回村的路上,林江走在林诺旁边,没说什么话。
“老二,”
他终於开口,声音闷闷的:
“这钱……我会还的。”
林诺摇摇头,声音不大但篤定:
“不急。大哥,你以前帮我多少回,我从来没还过。”
林江的脚步慢了一下,又跟上来。
兄弟俩並肩走在暮色里。
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老槐树底下蹲著几个乘凉的老汉,他们看见兄弟俩走过来,有人喊一嗓子:
“诺子,你爹在家等你呢。”
林诺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到家的时候,林诺第一件事不是进屋,而是拐到鸡舍门口蹲下来。
五十四只鸡在铺了乾草的地面上跑来跑去,有几只胆子大的,已经凑到食槽前面抢食。
赵秀英端著一盆鸡食儿过来,蹲在旁边,一边往食槽里添食一边念叨:
“这帮小东西,光吃不长肉。今天又糟蹋了不少粮食。”
这才第二天,赵秀英第一次这么餵鸡,心疼是正常的。
林诺嘿嘿一笑:
“娘,等下了蛋,您就不心疼了。一个鸡蛋一毛多,您算算。”
赵秀英白了他一眼,手上的活没停:
“就你会算帐。”
她本来就是发发牢骚。
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蹲在林诺旁边,手指伸进鸡舍。一只胆子大的鸡凑过来,在她指尖上啄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手收回去。
“苏老师不怕?”
林诺笑著看她。
“怕什么?它又不咬人。”
苏苏晚晴嘴角翘起来,脸上带著小女孩一样的得意。
越来越像个小孩子一样。
林诺看著她,心里暖洋洋的。
赵秀英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低下头继续餵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老把头就站在院门口了。
看见林诺出来,转身就走。
林诺背上火銃,跟上去。
开春了,山里的雪化得乾乾净净,露出黑褐色的泥土和枯黄的草根。
路边的灌木丛冒出了毛茸茸的嫩芽,灰褐色的枝条上点缀著一层淡绿。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老林子方向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老把头突然停下来,蹲下身子,用木棍指著地上的一串脚印。
“鹿的。小鹿,不到一岁。”
林诺蹲下来,掏出本子,把脚印的形状画下来。老把头站起来,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
“到了,春天,鹿、狍子这些东西,缺盐。它们会找有盐分的地方舔。”
老把头从腰间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粗盐粒,混著一些暗黄色的粉末,散发著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是盐窝子。咸盐拌人尿,埋在它们常走的地方。它们闻到味,就会过来舔。”
林诺皱皱鼻子:
“张叔,这个味道……真够冲的。”
老把头没理他,把布包系好,站起来:
“昨儿我在这附近布了一个,去看看。”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在一处缓坡前停下来。老把头蹲下,拨开一丛枯草,露出一个用树枝盖著的浅坑。
他掀开树枝。
林诺凑过去一看,坑里埋著一个木製的夹子,两根木棍交叉,上面钉著几根倒刺钢钉,乌黑髮亮。夹子旁边散落著一些盐粒,已经被舔得差不多了。
夹子没合上。
林诺心里一沉:“张叔,没货?”
老把头没说话,站起来,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过来。”
林诺走过去,绕过松树,看见地上躺著一只狍子。
灰褐色的毛,肚子圆滚滚的,四条腿蜷在一起。它的脖子上有一个大夹子。
六十来斤,肥得很,肚子上全是膘。
林诺的嘴巴张张,半天没合上。
“张叔,这……”
“盐窝子没夹住,但它舔了盐,走不远。”
老把头蹲下来,翻过狍子的身体,检查了一遍:
“我昨儿在周围下了几个套子。它中招了。”
林诺看著那只狍子,心跳快了一拍。狍子肉在县城紧俏得很,比野猪肉贵多了。
这辈子第一次看到这种大货。
这只六十斤的狍子,少说也能卖一百多块。赵建明那边收野味,销路现成,不愁卖。
他弯腰把狍子扛上肩,沉甸甸的,压得肩膀生疼,但他心里美得很,嘴角翘著,怎么都压不下去。
“张叔您真厉害。”
林诺由衷说道:
张把头看看他:“你要学的,还多著呢。”
“等到秋天,我给你个鹿哨,到时候,你也能打大货。”
“现在开春,山里东西下崽,大货能不打就不打,杀猎不绝。”
林诺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