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你我他 第五十章 第一次领奖

2009年的秋天，周景熙接到一个电话。

电话是市作家协会打来的，通知他获得了一个市级徵文二等奖，让他去参加颁奖典礼。他在电话这头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什么徵文？”他问。对方说：“就是上半年那个『中国梦·劳动美』全市职工徵文比赛，你投的《车间里的声音》得了二等奖，奖金一千元。”

《车间里的声音》。他想起来了。那是他写的一篇散文，写的是工厂车间里的那些声音——机器的轰鸣声，裁切机的咔嚓声，挤出机的嗡嗡声，工人们的说话声、笑声、咳嗽声、鼾声。他写这些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心听的。他在车间里待了好几年，每天听著这些声音，从早听到晚，从晚听到早。刚开始觉得吵，后来习惯了，再后来觉得好听。那些声音里有他的生活，有他的汗水，有他的青春。他把这些写下来，投给了那个徵文比赛。他以为会石沉大海，像以前很多次一样。没想到，得奖了。

颁奖典礼在市文化馆举行。周景熙请了半天假，坐公交车从工厂赶到市文化馆。他穿上了那件唯一像样的衣服——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是去年过年时小燕给他买的，一直捨不得穿，掛在宿舍的柜子里，吊牌都没拆。他把吊牌剪掉，穿上，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衬衫很白，很新，但裤子是旧的，鞋子也是旧的，头髮也有些长了。他犹豫了一下，去找小陈借了一双皮鞋。小陈的脚比他小一码，挤得脚趾头疼，但他忍了。他又去厂门口的快剪店花了五块钱理了个发。理髮的是个老师傅，动作很快，推子嗡嗡地响，头髮簌簌地掉。理完了，他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精神了很多。他对著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自己也笑了笑。他对自己说：你是农民工，但农民工也能上台领奖。

文化馆的三楼会议室被布置成了颁奖会场。主席台上方拉著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著“中国梦·劳动美”全市职工徵文比赛颁奖典礼。台下摆著几十把椅子，已经坐了不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穿西装的，有穿工装的，有穿裙子的，有穿牛仔裤的。他们都是从全市各地赶来领奖的。周景熙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那个装著一千元奖金的信封放在膝盖上，用手按著，怕丟了。他的脚趾头被皮鞋挤得生疼，他悄悄把鞋带鬆了松，舒服了一些。

主持人宣布颁奖典礼开始，一个一个地念获奖名单。优秀奖，三等奖，二等奖，一等奖。念到二等奖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周景熙，《车间里的声音》。”他站起来，走上主席台。灯光照在他身上，很亮，刺得他眼睛有些花。台下有很多人，但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他只能看见那些模糊的影子，像一片一片的云。他走到主席台中间，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荣誉证书。嘉宾握了握他的手，说：“恭喜你，写得很好。”他说：“谢谢。”声音有些发抖。

他站在那里，让摄影师拍照。闪光灯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笑了没有，他只知道自己很紧张，手心全是汗。他想起小时候在石桥村，每年过年村里都会给五好家庭发奖状，贴在堂屋的墙上。他那时候很羡慕，觉得那张红纸很神气。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也能领到一张红纸，不是贴在墙上的，是捧在手里的，不是因为他种地种得好，是因为他写文章写得好。

颁奖典礼结束后，他拿著证书走下主席台，回到座位上。他把证书打开，看了看。上面写著他的名字，写著二等奖，盖著市总工会和市作家协会的红章。他把证书合上，抱在怀里，像抱著一个婴儿。

散会后，刘老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写得不错。继续努力。”周景熙点了点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刘老师笑了笑，说：“你这条路走对了，別回头。”然后走了。

走出文化馆的大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昏黄昏黄的，照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周景熙站在门口，看著手里的荣誉证书和那个装著一千元奖金的信封，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一千元。他在工厂里干半个月，就能挣到一千元。但这笔钱不一样，这是他用字换来的，不是用汗水，不是用力气，是用他脑子里的东西、心里的东西换来的。这笔钱，比他在工厂里挣的任何一笔钱都珍贵。

他走到路边的电话亭，给家里打了个电话。小燕接的，他说：“小燕，我得奖了。”小燕问：“什么奖？”他说：“市里徵文比赛，二等奖，一千块。”小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哭了。他听到她的哭声，鼻子也酸了。“景熙，你终於熬出来了。”她说。他说：“还早呢，才刚刚开始。”志远在电话那头喊：“爸爸！爸爸！”他说：“志远，爸爸得奖了，等你长大了，爸爸也教你写文章。”志远不知道什么是文章，什么是奖，但他知道爸爸很高兴，他也很高兴，在电话那头咯咯地笑。

掛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號码，打给李觉。李觉在电话那头听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景熙，你行。我就知道你行。”周景熙说：“你才行。你盖了四层楼，我才得了一个奖。”李觉笑了，说：“那不一样。你是作家，我是农民。”周景熙说：“什么作家不作家，就是写字的。”李觉说：“写字的也是作家。你好好写，把咱们村的故事都写出来。”周景熙说：“好。”

他站在路边，看著来来往往的车和人。这座城市很大，人很多，车也很多。他在这里待了好几年了，从加油站到保安亭，从保安亭到车间，从车间到文化馆。他换了很多工作，走了很多路，吃了很多苦。但他没有白来。他学会了开机器，发表了文章，加入了市作协，还得了一个奖。他不再是那个刚来dg时什么都不懂的打工仔了。他是一名技术工人，也是一名作家。虽然这个“作家”还没有多少人知道，虽然他的文章还没有多少人读过，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他还在写，他还能写，他还要写。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公交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开了，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一串流动的星星。他把荣誉证书和信封抱在怀里，靠著窗户，闭上眼睛。他想起二十多年前，在石桥村，煤油灯下，他第一次拿起笔写字。那时候他写的是“1980年9月15日，晴。早上去放牛，露水很大，鞋湿了。”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文学，什么是作家，什么是梦想。他只是想写，想把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都记下来。现在他知道了，他在做一件叫“文学”的事，他想当一名叫“作家”的人，他有一个叫“梦想”的东西。他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的苦，但他没有放弃。他还在写，他还能写，他还要写。

回到宿舍，小陈还没睡，在看书。看见他进来，抬起头，问：“景熙哥，奖领了？”

“领了。”

“证书呢？给我看看。”

周景熙把证书递过去。小陈接过来，打开，看了看，眼睛里有光。“景熙哥，你真厉害。”

“你也行的。”周景熙说，“你也在写，迟早有一天，你也会得奖的。”

小陈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把证书合上，还给周景熙。周景熙爬上铺，把证书和那一千元钱放在枕头底下，和那些写满字的本子放在一起。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个安静的、温暖的梦。

在梦里，他站在石桥村的村口，大樟树下。太阳刚刚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碎石路上，洒在稻田里，洒在远处的山上。母亲在院子里餵鸡，父亲在田里插秧，李觉在松林里割松脂。小燕站在他旁边，拉著他的手。志远骑在他脖子上，抱著他的头，咯咯地笑。他手里拿著那本荣誉证书，举起来，给父亲看。他看了看那个那个红章，他笑了，笑得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母亲也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陈老师站在人群里，戴著那副黑框眼镜，笑眯眯地看著他，说：“景熙，你做到了。”他说：“陈老师，我还在做。”陈老师点了点头，说：“继续做。別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