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你我他 第五十七章 周海的搅浆机

2011年秋天的一个下午，周景熙接到了周海的电话。

他已经很久没有周海的消息了。上一次见面还是1997年他结婚的时候，周海来喝了喜酒，送了一台电视机，说是从广东带回来的，二十一寸，彩色的。那时候村里还没有几台彩电，母亲高兴得合不拢嘴，每天晚上都开著，看新闻，看电视剧，看到睡著了也不关。后来他去海南了，去dg了，和周海断了联繫。只是偶尔听李觉提起，说周海在村里搞运输，买了一辆二手货车，拉沙子、拉水泥、拉砖头，生意不错。再后来，听说他买了一个搅浆机，当起了小包工头，专门给村里人盖房子。

“景熙，我买搅浆机了。”周海在电话那头说，声音很大，很兴奋，“不是那种小型的，是大型的，一天能搅几十方混凝土。方圆几十里，就我这一台。谁家盖房子，都得来找我。”

周景熙笑了。“海哥，你发大財了。”

“发什么大財，就是混口饭吃。”周海也笑了，笑声很响亮，“景熙，你还记得吗？你在zs市找不到工作，是我收留你的。那时候你睡我上铺，每天吃我的馒头。你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一阵风就能吹倒。现在好了，你是作家了，在市作协了。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

周景熙愣了一下。“电视上？”

“县电视台。新闻里播的，说有个打工的写文章得了奖，加入了市作协。我一看，咦，这不是景熙吗？我跟我老婆说，这个人我认识，他睡过我上铺，吃过我的馒头。我老婆不信，说你就吹吧。我说真的，他叫周景熙，咱石桥村的。我老婆还是不信。你什么时候回来？回来了去我家吃顿饭，让我老婆看看，我没吹牛。”

周景熙的眼眶有些热。他想起1998年，在zs市，他找不到工作，身上没钱，每天吃一顿饭，饿得前胸贴后背。是周海收留了他，让他睡上铺，给他馒头吃，帮他介绍工作。那时候周海在玩具厂做包装工，一个月一百二十块，自己都不够花，还要省出一半来给他。他那时候想，等以后有钱了，一定要报答周海。后来他去了sh，去了hz，去了zs，去了海南，去了dg。他走了很多地方，吃了很多苦，但一直没有机会报答周海。不是不想，是没能力。他挣的钱，刚够养家餬口。他没有多余的钱去报答別人，连给志远买玩具都要掂量掂量。

“海哥，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咱们是一个村的。”周海在电话那头顿了顿，“景熙，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买搅浆机吗？”

“不知道。”

“因为我不想再开货车了。”周海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开货车太苦了。没日没夜地跑，有时候一跑就是几天几夜，连个觉都睡不好。吃饭也没个准点，饿了就啃馒头，渴了就喝矿泉水。胃都搞坏了。有一年冬天，我去外省拉货，路上遇到大雪，堵了两天两夜。车上没吃的，没喝的，我差点冻死在路上。从那以后，我就不想再开货车了。我想换个活法。”

周海讲起了他的故事。

1998年，他在zs市玩具厂干了两年，攒了一点钱，回了石桥村。他不想到处跑了，想在家里找点事做。他买了一辆二手货车，跑运输。那时候村里搞建设，需要拉沙子、拉水泥、拉砖头。他的货车不大，一次能拉两三吨。他每天起早贪黑，一趟一趟地跑，一个月能挣两三千块。他攒了几年钱，把货车换成了新的，又买了一辆。他请了一个司机，帮他开一辆，自己开一辆。生意越做越大，不光在村里跑，还跑到镇上、县城、市里。

2005年，村里开始盖新房子。一家接一家地盖，从村头盖到村尾，从村尾盖到村头。周峰盖了，李觉盖了，蒋有贵也盖了。盖房子需要混凝土，混凝土需要搅浆机。村里没有搅浆机，要到镇上去租，一天几百块，还要自己拉回来、送回去，麻烦得很。周海看到了商机，把两辆货车卖了，买了一台大型搅浆机。搅浆机很贵，花了十几万，把他的积蓄都花光了，还借了一些。他老婆说，你疯了？花这么多钱买一个搅浆机，万一没人用怎么办？他说，不会的。你看村里人都在盖房子，都用得著。他老婆不信，跟他吵了一架。吵完了，还是支持他。

搅浆机买回来的那天，全村人都来看。搅浆机很大，有一个大圆筒，下面有几个轮子，可以拖著走。周海站在搅浆机旁边，给大家演示。他把沙子、水泥、石子倒进圆筒里，加上水，按下开关。圆筒开始转动，轰隆隆地响，像打雷一样。过了一会儿，他关了开关，打开圆筒下面的阀门，混凝土哗啦啦地流出来，流了一地。村里人看著那些混凝土，眼睛都亮了。

“海哥，你这搅浆机真厉害！”有人说。

“那是。方圆几十里，就我这一台。”周海得意地笑了。

从那以后，谁家盖房子都来找他。他拖著搅浆机，一家一家地跑，一天能搅几十方混凝土，一方混凝土挣几十块，一天能挣上千块。他请了两个帮工，帮他装料、卸料、拖机器。他不用再自己动手了，只要坐在旁边看著就行。他老婆也不再跟他吵架了，每天帮他算帐、收钱、管钱。他们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买了新房子，买了小汽车，还供儿子上了大学。

“景熙，”周海在电话那头说，“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不知道。”

“我想把搅浆机卖了，回村里种地。”

周景熙愣了一下。“种地？你不是过得挺好的吗？干嘛要种地？”

“好什么好。成天跟水泥沙子打交道，嗓子都坏了。每天吸那些灰尘，肺也受不了。我老婆说我老咳嗽，让我去医院检查，我不敢去。我怕查出什么问题来。”周海嘆了口气，“景熙，你说，人这一辈子，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年轻的时候想往外跑，现在老了，想回村里种地。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出来了。”

周景熙没有说话。他想起自己，从石桥村到gz，到sh，到hz，到zs，到海南，到dg。他走了一大圈，最后还是想回石桥村。不是因为外面不好，是因为外面不是家。家在哪里？家在石桥村，在那棵大樟树下，在那条小溪边，在那间老屋里。他走了多远，家就在多远。他走了一辈子，也走不出那个村子。

“海哥，”他说，“你想回就回吧。种地也好，比在外面吸灰尘强。”

“我也这么想。但儿子还在读书，还要花钱。我不能不挣。”周海苦笑了一下，“等儿子毕业了，我就不干了。回家种地，养鸡，钓鱼。过几天安生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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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电话，周景熙坐在床上，很久没有动。他想起1998年，在zs市，周海收留他的那个夜晚。那时候他们住在出租屋里，房间很小，只有几平方米，放著两张上下铺。周海睡下铺，他睡上铺。周海把自己的被子给了他，自己盖一件军大衣。他问他冷不冷，他说不冷。他知道他冷，但他没有说破。他把被子拉过去一点，盖在周海身上。周海推回来，说，你盖，你瘦，怕冷。他没有再推，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那一夜，他睡得很踏实，因为有人在他下面，撑著他。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道：

“2011年秋，dg。今天海哥打电话来，说他买了搅浆机，当起了小包工头。村里人盖房子都找他，生意很好，日子过得红火。但他不想干了，想回村里种地。他说，年轻的时候想往外跑，现在老了，想回去了。我也是。我也想回去，回石桥村，种地，养鸡，钓鱼。但回不去。志远还在读书，还要花钱。我还要挣钱，还要养家。海哥，谢谢你当年收留我。谢谢你给我被子盖，给我馒头吃。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人之一。我想回去，回去看看你，看看你的搅浆机，看看你的新房子。等我回去了，咱们好好喝一顿。”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想著周海的样子。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周海了。不知道他胖了还是瘦了，头髮白了没有，脸上的皱纹多了没有。他记得周海年轻时的样子，瘦高个，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机灵鬼。他穿著一件花衬衫，一条牛仔裤，脚上是一双鋥亮的皮鞋。他站在村口的大樟树下，跟村里人聊天，眉飞色舞的，像在讲天方夜谭。现在他也老了，不想跑了，想回去了。人这一辈子，是不是都这样？年轻的时候拼命往外跑，老了拼命往回跑。跑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紧锁的眉头上。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个安静的、温暖的梦。

在梦里，他回到了zs市，回到了那间出租屋。房间很小，只有几平方米，放著两张上下铺。周海睡在下铺，他睡在上铺。周海把自己的被子递给他，说，你盖，你瘦，怕冷。他接过被子，盖在身上。被子很薄，但很暖和。他问周海，你冷不冷？周海说不冷。他知道他冷，但他没有说破。他把被子拉过去一点，盖在周海身上。周海推回来，说，你盖。他没有再推，把被子裹紧，闭上眼睛。那一夜，他睡得很踏实，因为有人在他下面，撑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