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你我他 第五十八章 周灵敏嫁香港

2011年冬天的一个夜晚，周景熙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带著几分港腔，又夹杂著石桥村的口音，听起来有些奇特。“景熙，我是灵敏。周灵敏。”

周景熙愣了一下。周灵敏？他已经快二十年没见过她了。上一次见面还是1997年他结婚的时候，她来喝了喜酒，送了一床蚕丝被，说是从城里买的，很贵，让小燕冬天盖。那时候她在镇上的供销社当售货员，一个月挣几十块钱，穿著白衬衫，扎著马尾辫，清清爽爽的。后来她辞了职，在城里开了个服装店，生意不错。再后来，听李觉说她嫁人了，嫁了个香港人，去了香港。之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灵敏姐，你在香港？”周景熙问。

“是啊。来香港十几年了。”周灵敏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风铃，“景熙，我在网上看到你的文章了。写石桥村的，写那些小时候的事。我看了，哭了。我想起咱们小时候，一起在大樟树下玩，一起去溪边抓螃蟹。那时候多好啊，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愁。”

周景熙没有说话。他想起周灵敏小时候的样子。她扎著两条辫子，穿著碎花裙子，在田埂上跑来跑去，像一只蝴蝶。她很爱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甜甜的，很好看。村里人都说，灵敏这丫头，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坯子。后来她长大了，果然很漂亮。她去城里开了服装店，生意很好。再后来，她嫁了香港人，去了香港。村里人都说，灵敏命好，嫁了个有钱人，过上了好日子。

“景熙，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嫁到香港吗？”周灵敏问。

“不知道。”

“因为我想过好日子。”她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我不是说石桥村不好。石桥村很好，山好，水好，人也很好。但我不想一辈子待在那里。我想出去看看，想去大城市，想去香港，想去更远的地方。我不想像我娘那样，一辈子在灶台前转，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一辈子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周灵敏讲起了她的故事。

1993年，她从供销社辞了职，在县城开了一家服装店。店面不大，只有二十多平方米，在一条小巷子里，位置不太好，生意也一般。但她不怕，她相信自己。她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从早站到晚，脚肿了也不休息。她自己去广州进货，扛著大包小包，挤火车，坐汽车，一天跑好几个批发市场。她选的衣服款式新，质量好，价格也不贵。慢慢地，有了回头客，有了口碑，生意好了起来。一年后，她换了一个大一点的店面，在县城中心，位置好，人流量大。她又请了两个帮工，自己当起了老板。

1995年，她遇到了一个香港人。他姓黄，叫黄志强，是做服装贸易的，经常来大陆进货。他比她大十几岁，个子不高，胖胖的，戴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他来她的店里买衣服，看中了她的眼光，说想跟她合作，让她帮他选货。她答应了。她帮他选了一批货，他运到香港，卖得很好。他又来找她，又选了一批，又卖得很好。他们合作了一年多，他从香港来看她，带了很多礼物，还请她吃饭。她对他印象不错，觉得他诚实、可靠、有礼貌。他对她说，我喜欢你，你愿意跟我去香港吗？她犹豫了。香港，很远，她去了那边，举目无亲，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也不一样。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適应，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她想了很多天，最后决定去。不是因为他是香港人，是因为她喜欢他。她喜欢他的诚实，喜欢他的可靠，喜欢他的有礼貌。她觉得，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她不会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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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她关了店，跟他去了香港。那时候香港还没有回归，去香港需要很多手续，很麻烦。他帮她办好了所有手续，让她顺利到了香港。到了香港，她才发现，香港跟她想像的完全不一样。不是电影里的那个香港——灯红酒绿，繁华似锦。她住的地方在新界，是一个老旧的居民区，房子很小，只有几十平方米，还不如她在石桥村的老屋大。他也不是她想像中的大老板，只是一个做小生意的商人，收入一般，还要养家餬口。她有些失望，但既来之则安之。她没有抱怨，也没有后悔。她开始学粤语，学英文，学香港的生活习惯。她每天给他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她还去社区中心学做手工，学做糕点，学插花。她交了一些朋友，有內地的，有香港的，也有外国的。她的粤语越来越流利，英文也越来越好。她慢慢融入了这座城市。

1997年，香港回归了。她和他在电视前看回归仪式，看国旗升起，看区旗升起。他哭了，她也哭了。他说，我是中国人了。她说，你一直都是。

2000年，她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叫黄思乡。思乡，思念家乡。她说，等她长大了，要带她回石桥村，看看那条溪，那座山，那棵大樟树。让她知道，她的根在那里，在石桥村，在那片红土地上。

“景熙，”周灵敏在电话那头说，“你知道吗，我现在过得挺好的。虽然不像村里人想的那么有钱，但也不缺钱花。老公对我好，女儿也听话。我每年都回石桥村，看看我娘，看看那些老邻居。我娘老了，走不动了，我给她买了一辆轮椅，推著她去村口晒太阳。她坐在轮椅上，看著那棵大樟树，说，灵敏，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经常在这棵树下玩。我说，记得。一辈子都记得。”

周景熙的鼻子酸了。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也老了，走不动了，也坐在轮椅上了。他不知道母亲还能活多久，不知道还能陪她多久。他想回去，回去看看她，推著她去村口晒太阳，听她讲那些他小时候的事。但他回不去。工厂的活忙，请假难，路费也贵。他每次只能在电话里听听她的声音，说一句“妈，我很好，你別担心”。母亲说，“好，好，你好好工作，別惦记我”。他知道她想他，但她不说。她怕他担心，怕他分心，怕他影响工作。她是天底下最好的母亲。

“灵敏姐，”他说，“你女儿多大了？”

“十一岁了，上小学五年级。她学习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名。她还会说石桥村的话，是我教她的。我跟她说，你是石桥村的人，不能忘了石桥村的话。她记住了，说得很好，比我说的都好。”

周景熙笑了。“那你什么时候带她回来？让她看看石桥村。”

“明年暑假吧。她放暑假了，我就带她回去。景熙，你也回去吧。咱们聚一聚，好久没见了。”

“好。我也想回去。”

掛了电话，周景熙坐在床上，很久没有动。他想起小时候，周灵敏扎著辫子，穿著碎花裙子，在田埂上跑来跑去，像一只蝴蝶。她很爱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甜甜的，很好看。现在她去了香港，嫁了人，生了女儿，过上了自己想过的日子。她没有后悔，没有抱怨，没有忘记石桥村。她每年都回来，看看娘，看看老邻居，看看那棵大樟树。她还教女儿说石桥村的话，让她知道自己的根在那里。她没有忘本，没有忘根，没有忘记自己是谁。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翻开新的一页，拿起笔，写道：

“2011年冬，dg。今天灵敏姐打电话来。她说她在网上看到我的文章了，哭了。她说想小时候，想咱们一起在大樟树下玩的日子。她说她每年都回石桥村，看看她娘，看看那些老邻居。她女儿叫黄思乡，思念家乡。她说，等女儿长大了，要带她回石桥村，看看那条溪，那座山，那棵大樟树。让她知道，她的根在那里。灵敏姐，你是好样的。你没有忘本，没有忘根，没有忘记自己是谁。你是石桥村走出去的女儿，石桥村以你为荣。”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枕头底下。他躺下来，闭上眼睛，想著周灵敏的样子。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周灵敏了。不知道她胖了还是瘦了，头髮白了没有，脸上的皱纹多了没有。他记得她年轻时的样子，扎著辫子，穿著碎花裙子，在田埂上跑来跑去，像一只蝴蝶。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甜甜的，很好看。现在她应该也老了，但在他心里，她永远都是那个样子，永远都是那只在田埂上飞来飞去的蝴蝶。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他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个安静的、温暖的梦。

在梦里，他站在石桥村的村口，大樟树下。太阳刚刚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碎石路上，洒在稻田里，洒在远处的山上。周灵敏扎著辫子，穿著碎花裙子，在田埂上跑来跑去，像一只蝴蝶。他喊她，灵敏姐。她回过头，笑了，露出两个酒窝。她说，景熙，快来，溪里有好多螃蟹。他跑过去，跟她一起在溪边抓螃蟹。溪水很清，很凉，螃蟹躲在石头下面，翻开来，它们就跑。他们追著螃蟹，在溪水里跑来跑去，溅了一身水。他们笑著，闹著，像小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