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apt1 > 玄幻 > 命运你我他 > 第九章 父亲的嘆息

命运你我他 第九章 父亲的嘆息

作者:佚名 分类:玄幻 更新时间:2026-08-26 01:34:11 来源:www.powenwu11.com

1984年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天空突然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盖在头顶。到了夜里,北风呼啸著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树枝在风中扭曲挣扎,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周景熙躺在宿舍的大通铺上,听著风声,把被子裹得紧紧的。被子太薄了,棉花已经板结,根本挡不住寒意,他的脚冰凉冰凉的,像两块石头。

第二天早上醒来,外面已经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今年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都早。

周景熙趴在窗户上往外看,操场上铺了一层雪,薄薄的,刚好盖住煤渣跑道的黑色。远处的屋顶变成了白色,树枝上掛著冰凌,在灰濛濛的天光里闪著微弱的亮。他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玻璃上凝成一片水珠,他用袖子擦掉,继续往外看。

这场雪让他想家了。他想知道家里的房子漏不漏风,想知道母亲有没有烧炭火取暖,想知道父亲的老寒腿是不是又犯了,想知道李觉的那些小鸭子有没有被冻死。这些念头像雪片一样,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落在他心上,越积越厚。

好不容易挨到周末,雪还没有化完。周景熙一大早爬起来,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在身上——两件內衣,一件毛衣,一件外套,还是觉得冷。他把被子叠好,塞进蛇皮袋里,背在肩上,踏著残雪往家里赶。

十五里路,他走了將近两个小时。路上的雪被踩实了,变成了冰,滑溜溜的,好几次他差点摔倒。风从正面吹过来,像刀子一样割脸,他的耳朵冻得通红,已经没有知觉了。他把领口竖起来,缩著脖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看见大樟树下有一个人影,裹著一件破旧的棉袄,正在扫雪。是李觉。

“景熙!”李觉看见他,放下扫帚跑过来。“你怎么回来了?路上滑不滑?”

“还行。”周景熙搓了搓冻僵的手,“你怎么在这儿扫雪?”

“帮叔叔扫的。昨晚雪大,门口都堵了。”李觉看了看他背上的蛇皮袋,“带回来洗的?”

“嗯,被子和脏衣服。”

“那你快回去,你妈肯定想你了。”

周景熙点点头,往家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李觉,你的鸭子怎么样了?”

“都还好,我搬进屋里了,烧了炭火给它们取暖。”李觉笑了笑,“比我还享福。”

周景熙也笑了。他转过身,推开自家的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鸡没有放出来,狗蜷在窝里没有叫。堂屋的门开著,里面黑洞洞的,没有点灯。他喊了一声“妈”,没有人应。又喊了一声“爸”,还是没有人应。

他走进堂屋,把蛇皮袋放下,往灶房里看了一眼。灶是冷的,锅是空的,灶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他的心跳了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转身往里屋走,推开门,看见父亲周德厚坐在床沿上。

周德厚穿著一件打著补丁的棉袄,双手搁在膝盖上,低著头,看著脚下的地面。他没有点灯,屋子里很暗,只有窗户纸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髮上。他的背佝僂著,肩膀塌著,整个人像一棵被雪压弯的老树。

“爸?”周景熙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

周德厚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眼底有深深的青黑色,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他的嘴唇乾裂了,嘴角有白色的皮屑,下巴上的胡茬乱七八糟的,整个人看起来苍老了十岁。

“回来了?”周德厚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爸,你怎么了?我妈呢?”

周德厚没有回答,低下头,又沉默了。周景熙站在门口,手足无措。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个样子。在他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沉默但坚强的,像屋后那座山,不管风吹雨打,都稳稳地立在那里。但现在,这座山好像要塌了。

过了很久,周德厚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今年的穀子,卖不上价。”

周景熙没有说话,等著他继续说。

“去年还能卖三毛一斤,今年只有两毛二。跌了八分钱。八百斤穀子,少卖六十多块。”

他停了停,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用火柴点上。火柴的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照亮了他的脸——那张脸上刻满了皱纹,像是乾裂的田地,每一条纹路里都藏著疲惫和无奈。

“你弟弟前两天发烧,去卫生院看了,花了八块钱。家里的盐没了,酱油也没了,你妈去供销社赊了帐。年底要还,不还明年不给赊了。”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黑暗中繚绕,像一缕不肯散去的嘆息。

“你的学费,下学期的,还没有著落。”

最后一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周景熙心上。他终於明白父亲为什么这样了——不是因为雪,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钱。因为那跌了八分钱的谷价,因为弟弟看病的八块钱,因为赊了帐的盐和酱油,因为他下学期还没有著落的学费。

“爸,”周景熙说,“要不我——”

“不行。”周德厚打断了他,声音突然硬了起来,像一根被折弯的竹子弹回去。“你好好读你的书。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可是——”

“没有可是。”周德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周德厚不算高,但周景熙第一次觉得父亲像一座山,压在自己头顶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你记住,你是周家的长子。你弟弟还小,你妈身体不好,这个家以后要靠你。你不读书,拿什么靠?拿什么撑起这个家?”

周景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但他也知道,父亲说的“想办法”,意味著什么。

周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周景熙觉得肩膀沉甸甸的,像是被压上了一块石头。然后父亲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堂屋里响了几下,消失在门外。

周景熙站在黑暗的里屋,一动不动。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听见院子里传来母亲刘桂兰的声音。

“景熙回来了?景熙——”

他走出里屋,看见母亲提著一篮子猪草从后门进来,头髮上沾著几片枯叶,裤脚上全是泥巴。她的脸被风吹得通红,手上又多了几道新的裂口,有一道还在渗血。

“妈,”周景熙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篮子,“你去哪了?”

“去后山打猪草。雪化了,地里冒出来一些嫩草,猪爱吃。”刘桂兰拍了拍身上的泥巴,“你吃了没?我给你做饭。”

“妈,我不饿。”周景熙说,但他其实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个馒头。

“不饿也得吃。”刘桂兰走到灶台前,开始生火。她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一把乾草,划了一根火柴,火苗躥起来,照亮了她的脸。周景熙看见她的眼角有泪痕,干了,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

“妈,”他蹲下来,跟母亲平视,“我爸怎么了?”

刘桂兰的手顿了一下,火柴差点烧到手指。她赶紧把火柴扔进灶膛,看著火苗舔著锅底,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就是压力大,”她说,“你別担心他,他就是那个脾气,过两天就好了。”

“妈,你別瞒我。”

刘桂兰转过头看著他,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没有掉下来。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粗糙得像砂纸,但很温暖。

“景熙,你爸不容易。你弟弟生病,花了不少钱。今年的穀子又卖不上价,家里的钱不够用。你爸昨晚一宿没睡,坐在堂屋里抽菸,抽了一整夜。我今天早上起来,看见菸灰缸里全是菸头,他眼睛红红的,像兔子一样。”

她停了停,把灶膛里的火拨大了一些,继续说:“你別怪他,他不是冲你发火。他是冲自己发火。他觉得他没本事,供不起你读书,对不住你。”

“妈,我没有怪爸。”周景熙的声音有些哑,“我只是……我只是觉得,要不我別读了,出去打工,帮家里减轻点负担。”

“不行。”刘桂兰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比他父亲还严厉。“你爸要是听见你说这话,非打死你不可。我们供你读书,不是为了让你半途而废。你爸说了,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读完初中。你要是现在说不读了,你爸的那些苦就白受了,那些烟就白抽了,那一宿就白熬了。”

周景熙低下头,不再说话。灶膛里的火越烧越旺,锅里的水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地响。刘桂兰站起来,从米缸里舀了一碗米,淘了淘,倒进锅里。然后切了几个红薯,也扔进去。盖上锅盖,转身去切咸菜。

“妈,我来帮你。”周景熙站起来。

“不用,你去看书。厨房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周景熙没有动。他站在灶台边,看著母亲忙碌的背影。她的背有些驼了,肩膀有些歪了,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那是去年冬天在山上摔的,伤了骨头,没有钱好好治,就落下了毛病。她才四十出头,看起来却像五十多岁的人。

他想起了课本上读过的那些诗,那些讚美母亲的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暉”。以前读的时候,他觉得这些诗很美,但美得有点假,像是诗人为了押韵硬编出来的。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那些诗人不是在编,他们是真的看见了,真的感受到了,然后才写出了那些字。每一个字背后,都有一个像他母亲一样的女人,在灶台前忙碌,在灯下缝补,在风雨中奔波。

“妈,”他说,“我以后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刘桂兰切咸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她没有回头,但周景熙看见她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有风吹过。

“行了,”她说,声音有些不对劲,“別说这些没用的。去看看你弟弟,他在隔壁李婶家玩。”

那天晚上,周景熙没有看书。他坐在堂屋里,陪父亲坐了很久。周德厚没有再抽菸,只是坐著,看著门外的夜色发呆。堂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灶房里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照著两个人的轮廓。

周景阳已经睡著了,刘桂兰在灶房里收拾碗筷,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像是这个家微弱的心跳。

“爸,”周景熙打破了沉默,“下学期学费的事,你別太担心。我去找刘老师问问,看有没有助学金或者减免学费的政策。”

周德厚没有说话,但周景熙感觉到他的身体动了一下,像是在听。

“刘老师说过,成绩好的学生可以申请助学金。我上学期成绩掉了,但这学期我会追上去的。只要成绩上去,助学金应该能申请到。”

周德厚沉默了很久,然后“嗯”了一声。那一声很轻,但周景熙听出了其中的意思——不是同意,不是反对,而是一种“我知道了,你去试试”的默许。

“还有,”周景熙又说,“我可以在学校勤工俭学。帮食堂洗碗,帮图书馆整理书,都可以挣点钱。王建军说他表哥就在学校图书馆帮忙,一个月有五块钱。”

这一次,周德厚的声音大了一些。“五块钱能干什么?”

“五块钱够我一个月的生活费了。”周景熙说,“这样家里的负担就轻一些。”

周德厚没有再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门槛上。夜风吹进来,带著雪后的寒气,冷得周景熙打了个哆嗦。但周德厚好像不怕冷,就那么站著,看著外面的天空。

雪已经停了,云也散了,天空像被洗过一样乾净,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月亮弯弯的,掛在山顶上,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冷冷的光。

“景熙,”周德厚忽然说,“你过来。”

周景熙走过去,站在父亲身边。

“你看这天,”周德厚指著天空,“好看吗?”

“好看。”

“我以前也爱看天。你爷爷在世的时候,跟我说过,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地上一个人的命。有的人命亮,有的人命暗。但不管亮还是暗,只要在天上掛著,就有它的道理。”

他停了停,又说:“你爸我这辈子,就是一颗暗星。没什么本事,挣不了什么钱,让你跟你弟弟跟著受苦。但你不一样,你的命应该是亮的。你看你读书读得好,老师都夸你。你得好好读,把你的命点亮了。”

周景熙站在父亲身边,仰头看著满天星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告诉父亲,他不是暗星,他是这个家的顶樑柱,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人。但他知道,父亲不会信。在父亲的世界里,“伟大”是那些当官的、有钱的、有学问的人才有资格用的词,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跟“伟大”沾不上边。

但他不在乎这些。在他的心里,父亲就是伟大的。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因为他在最艰难的时候,咬著牙撑下来了。他没有逃跑,没有放弃,没有像赵玉珍那样改嫁远走,没有像村里有些男人那样借酒浇愁、打老婆骂孩子。他只是沉默地、坚韧地、一天一天地熬著,用他的方式,撑起这个家。

这样的父亲,难道不伟大吗?

“爸,”周景熙说,“你进去吧,外面冷。”

周德厚点点头,转身走进屋里。他的脚步有些蹣跚,膝盖好像不太听使唤,走得很慢。周景熙跟在后面,看著父亲的背影,忽然想起了朱自清的《背影》。那个父亲爬上月台、翻过铁轨的背影,和眼前这个佝僂著腰、蹣跚著脚步的背影,重叠在一起,让他鼻子一酸。

他快步走上前,扶住了父亲的胳膊。周德厚愣了一下,但没有甩开,也没有说话,只是让儿子扶著,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堂屋。

那天晚上,周景熙躺在床上,听著隔壁父亲沉重的鼾声,在本子上写下了一段话:

“今天回家,看见爸坐在黑暗的屋子里,一夜之间老了很多。穀子跌了八分钱,弟弟看病花了八块钱,下学期的学费还没有著落。这些数字压在他身上,像一座山。但他没有倒下,他说,我是周家的长子,这个家以后要靠我。我不知道我能撑起什么,但我知道,我不能让他失望。爸说天上的星星是人的命,他的命是暗的,我的命是亮的。我不信。他的命比谁都亮,只是他自己不知道。总有一天,我要写一本书,把爸的故事写进去。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周德厚的农民,他的命,比天上的任何一颗星星都亮。”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眼角那一滴没有落下的泪上。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