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穿著麒麟服的身影,打著哈欠,慢悠悠地从门里走了出来。
晨光落在那件玄色的麒麟补子官袍上,金线绣成的麒麟在阳光下张牙舞爪,像是要从衣服上扑出来一样。
徐明双手插在腰间,脖子微微后仰,嘴巴张得老大,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诸位,等急了吧?”
他伸了个懒腰,双臂举过头顶,骨头髮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像是放了一串小鞭炮。
无人应答。
数十双眼睛从飞鱼服的领口上方看过来,沉默,冰冷,带著审视。
那些目光匯聚成一股无形的压力,足以让寻常官员两股战战、汗出如浆。但徐明像是站在春风里晒太阳,浑然不觉。
“哎呀,你们这副样子好可怕啊。”
徐明像是完全没感觉到气氛的凝重,他笑嘻嘻地走下台阶,径直走到队列前,歪著脑袋,一个一个地打量那些锦衣卫。
他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为首那名千户官身上。
那人身材高大,肩宽腰窄,穿著千户的飞鱼服,腰间挎著一柄绣春刀,刀鞘上的铜饰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
他的面容冷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像两把刀子。
“陆震,是吧?”
徐明歪著头,像是在努力回忆这个名字。
“你也不管管你的手下,別嚇著本官。我这人胆子小,一被嚇就容易手抖,手一抖就办不好差事,办不好差事陛下怪罪下来——你担著?”
陆震面无表情地看著他,那双冷硬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对著徐明抱了抱拳,动作標准,却毫无敬意。
“徐小公爷,国事为重,时辰不早了,我们还是儘快动身吧。”
他嘴上说著“公爷”,却连一个“钦差大人”的称呼都欠奉。
在锦衣卫眼里,一个临时任命的、没有品阶的钦差行事官只是个摆设。
“行,听你的,走著。”
徐明浑不在意地挥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他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肩膀还一抖一抖的,嘴里不知道哼著什么小曲儿。
数十名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护著一个吊儿郎当的紈絝子,浩浩荡荡地穿过京城主街。
这副诡异的组合,立刻引来了无数百姓的围观。
京城的主街从来都是热闹的。
卖早点的摊贩推著板车,扯著嗓子吆喝;赶集的农人挑著担子,脚步匆匆;绸缎庄的伙计站在门口,笑脸迎客。
“快看!那不是镇国公府那个败家子吗?”
一个卖菜的老嫗踮著脚尖,眯著眼睛看了半天,认出了徐明。
“他怎么跟锦衣卫搅和到一起了?”
一个绸缎庄的掌柜从柜檯后面探出头来,上下打量著徐明身上那件麒麟服。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
“这身官服……麒麟补子?我的天,他当官了?”
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对身边的同伴说:“你们还不知道?昨日朝会上,陛下封他做了钦差行事官,专门督办黄、齐两家的案子。听说……要诛九族。”
周围的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听说黄、齐两家要被抄了,皇帝派了这么个疯狗去咬人!”
一个老头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说。
他旁边的老嫗赶紧捂住他的嘴,脸色煞白。
“嘘!你不要命了!”
那老头也意识到自己失言,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真是造孽啊,镇国公府一门忠烈,怎么就出了这么个东西……”
“可不是嘛,听说他在朝堂上要官,还要抄家的女眷,简直是禽兽不如!”
“徐老將军在天之灵,怕是要被气活了……”
徐明却像是听到了什么讚美之词,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朵上。
他扭头对身后的陆震乐呵呵地说道:“陆千户,你听见没?他们在夸我呢。”
陆震像是没有听见他说话。
一个百户在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夸您?他们分明是在骂您。”
徐明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认真地纠正道:“骂我?你听错了。俗话说得好——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他一字一顿,掰著手指头,一本正经地解释。
“他们骂我是祸害,是疯狗——那不就等於在夸我能长命百岁,活过千年吗?”
他摊开双手,一脸得意。
“这都是好话,好话啊!你们锦衣卫整天打打杀杀,不懂这些弯弯绕绕。骂人的话,有时候就是夸人的话,要看你怎么听。我这个人没別的优点,就是会听话。”
几名锦衣卫差点一个趔趄。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无耻到这个地步,还能自己把自己说服的。
一个年轻的小旗官嘴角抽搐了两下,拼命忍住了笑。
旁边的人瞪了他一眼,他才低下头,肩膀还是忍不住抖了两下。
陆震道:“小公爷说的是。”
敷衍到了极致,却让人挑不出毛病。
徐明也不在意,转过身,继续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身后,陆震的目光穿过面甲,落在徐明的后背上。
那目光里没有恨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审视。
像是在看一个谜题。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贪官、清官、忠臣、奸臣、硬骨头、软骨头、不怕死的、怕死得要命的。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嬉皮笑脸地接下诛九族的差事,大摇大摆地走在锦衣卫的前面,把百姓的唾骂当成讚美,还觉得自己长命百岁。
这个人,到底是真的疯,还是——装疯?
陆震垂下眼帘,收回了目光。
不管是什么,与他无关。他的任务只有一个:配合这个钦差行事官,办好差事。
至於这个人是什么东西,不关他的事。
队伍很快在黄成府邸前停下。
朱漆大门紧闭,门口的两只石狮子张著大嘴,露出狰狞的獠牙。
石狮子的脖子和爪子上还繫著红绸,那是过年时留下的,已经被风雨洗得发白。
府墙高耸,墙头的琉璃瓦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隔著墙,能看到里面几棵老槐树的树冠,枝叶繁茂,遮住了大半的天空。
但这座府邸,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鸡鸣狗吠,没有人声喧譁,像是一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