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震完全把徐明当成了空气。
他直接越过徐明,大步流星地走到府门前,靴子踏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篤篤”的闷响。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著身后的锦衣卫冷声下令。
“一队封锁所有出口,任何人不得进出!”
“二队、三队,进去拿人!所有主子、下人,全数控制,集中到前院!”
“四队,清点府內所有財物,登记造册!”
命令清晰,简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们如虎狼般冲入府中,靴子踏过门槛的声音像擂鼓一样密集。
不过片刻,里面就传来了女人的哭喊和孩童的尖叫。
“放开我!你们凭什么抓我!”
“娘!娘——!”
“我是朝廷命官的夫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尖叫声、哭喊声、东西摔碎的声音,从府墙內传出来,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空气中。
陆震仿佛没听见。
他缓缓转身,走到一旁的阴凉处,亲自搬来一把太师椅。
那把椅子是红木的,很沉,他一个人搬起来却毫不费力,像是拎一个玩具。
他將椅子端正地放在大门口的阴凉下,对著徐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徐小公爷,您一路辛苦,在此稍坐片刻即可。”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写著四个字——別碍事。
“剩下的事,我们锦衣卫来办。”
这姿態,哪里是请示,分明是让他乖乖坐著当个吉祥物。
一个没有品阶、没有实权的吉祥物。
看著就行,別碍事。
徐明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左脚搭在右膝上,脚尖一晃一晃的,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在膝盖上打著拍子。
他眯著眼睛,看著锦衣卫们鱼贯而入。
他们將一个个沉甸甸的箱子搬出来,抬到门外的空地上,码放得整整齐齐。
箱子打开,里面是金银器皿、玉器古玩、綾罗绸缎。
又將一件件古玩字画搬出来,小心翼翼地摆放在铺了布的地面上。有前朝名家的山水画,有当世大儒的书法,有官窑烧制的青花瓷瓶,每一件都价值不菲。
又將一群群哭天抢地的女眷下人驱赶到院中。
整个过程,效率极高,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但徐明注意到——整个过程,太过“温柔”了。
除了最初的衝击,没有任何多余的暴力。
这不是抄家。
这是搬家。
徐明的二郎腿停止了晃动。
他的目光从那些锦衣卫身上扫过,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
“陆千户。”
他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像是午后打盹被吵醒的人。
陆震正指挥著手下登记財物,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帐册,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划过。
听到徐明的声音,他动作一顿,笔尖悬在半空中。
他转过身,看著徐明,面无表情。
“小公爷有何吩咐?”
“你们这抄家的方法,不对。”
徐明摇了摇头,二郎腿又晃了起来。
陆震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什么不对?”
徐明道:“太温柔了,一点都不暴力,你这样的做法,陛下会很不喜欢。我们身为陛下的臣子理应为陛下分忧,而不是按照自己的思想行事,陆千户,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小公爷,您只需看著就行了,其余的你不用管。”
陆震的话语依然平淡,但其中已经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
“这些事,我们是专业的。”
“专业的?”
徐明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陆震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半步的距离。
他微微仰头——陆震比他高了半个头——凑近了些,压低了嗓音,像是要分享一个秘密。
“我怎么看著,你们像是在同情这些叛党余孽啊?”
陆震的身躯猛地一震。
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周遭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像是冬天提前到了。
“小公爷慎言!”
陆震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锦衣卫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鑑!”
“是吗?”
徐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不是那种嬉皮笑脸的笑,而是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笑。
“可我怎么觉得——”
“你是不想活了呢?”
话音刚落,周围几名正在搬运箱子的锦衣卫校尉,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他们围了过来,步伐缓慢,却带著一种无声的压迫。
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刀柄上。
绣春刀的刀身在刀鞘里微微晃动,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
陆震直视著徐明。
他的眼睛里有怒火,有杀意,还有一种被踩到尾巴的暴怒。
“徐小公爷,我再提醒你一次。”
陆震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像是一条蛇在吐信子。
“锦衣卫,只听陛下號令,奉旨办差。”
他靠近徐明。
他能看到徐明睫毛的弧度,能看到徐明嘴角那抹笑意的每一丝纹路。
“你这个『钦差行事官』,无品无阶,陛下让你督办,是让你看著我们办,不是让你来对我们指手画脚,你要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锦衣卫有锦衣卫的规矩。”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飞鱼纹。
“若有外人胆敢扰乱我等执行皇命——”
他的手指缓缓移向腰间的绣春刀,指尖按在刀柄上。
“按律,锦衣卫有权……”
他一字一顿。
“先斩后奏!”
四个字落地。
像四把刀,插在徐明面前的地上。
锦衣卫们的手已经握紧了刀柄。
只等陆震一声令下,他们就杀了徐明。
徐明看著陆震。
陆震看著徐明。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拳。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风吹过,撩起徐明麒麟服的袍角,也撩起了陆震飞鱼服的下摆。
然后——
“啪!”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耳光声,骤然炸响。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锦衣卫们僵在了原地。
他们的手还握在刀柄上,但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他们的千户大人,被一个紈絝子,扇了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