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眾多锦衣卫抬起头,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著徐明。
那个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有屈辱,还有一丝恐惧。
让他们自己打自己耳光?
士可杀,不可辱!
锦衣卫不是戏子,不是伶人,不是那些可以隨意折辱的贱籍。
他们是天子亲军。
是百官的噩梦。
是京城里最锋利的刀。
刀可以被折断,但不能被折辱。
没有人动。
没有一个人动。
徐明也不生气。
他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金牌,將那四个字——如朕亲临——对准了眾人。
“怎么?”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想抗旨?”
三个字像三座大山,压了下来。
抗旨他们是万万不敢的!
说到底他们也只是皇帝养的鹰犬,若是不听皇帝的话,那皇帝隨时会把他们换掉。
有人在发抖。有人在咽唾沫。有人在偷偷地看身边的人。
陆震瞳孔收缩,经过一番思想斗爭,做出了决定。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自己的脸上。
铁面甲被这一巴掌打得歪了歪,发出一声脆响。
有了第一个,就有了第二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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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啪!”
“啪啪啪啪——”
耳光声此起彼伏,像是在放鞭炮。
有人打得很轻,像是在拍蚊子。
有人打得很重,半边脸都肿了。
有人一边打一边流泪——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屈辱。
锦衣卫,自己打自己耳光。
这事传出去,他们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徐明站在人群中央,背著手,安静地看著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得意,不是怜悯。
“行了。”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徐明挥了挥手。
声音不大,但耳光声瞬间停了。
眾人停下了手,抬起头看著他。
有的人脸肿了半边,有的人嘴角渗血,有人左脸比右脸红,有人两边都红得像猴屁股。
徐明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现在——”
他重新坐回那张太师椅,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左脚搭在右膝上,脚尖一晃一晃的。
“可以好好听我指挥,抄家了吗?”
跪在地上的陆震,低著头。
他的铁面甲已经歪到了一边,露出半张脸。
那半张脸上,有一个红肿的巴掌印,和一道陈旧的刀疤。
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沙子。
“请……小公爷吩咐。”
几个字说得艰难,像是在吞刀子。
徐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开始发號施令。
“动作粗鲁点,別跟娘们儿绣花似的。”
“抄家要硬气,不要心慈手软,该砸就砸,该动手就动手,身为陛下的狗就要疯狂咬人,若不敢咬人也就没有留著你们的必要了!”
他顿了顿。
“不要打扰我,我要休息,抄完了,再来告诉我。”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睡觉,
陆震和一眾锦衣卫,缓缓从地上站起。
他们看著那个在椅子上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复杂得无法形容。
再也没有了半分轻视。
“按徐大人的吩咐办!”
陆震对著手下们道。
无人有任何异议。
“是!”
“砰!”
一只前朝的青花瓷瓶被狠狠砸在地上,四分五裂。
瓷片飞溅,划破了一个丫鬟的脸,她捂著脸尖叫。
“哗啦!”
一整面墙的书架被粗暴地推倒,无数珍本古籍散落一地。
发黄的纸页被踩在脚下,墨香和尘土混在一起,瀰漫在空气中。
“咔嚓!”
一面紫檀木的屏风被踹翻,上面的玉石镶嵌崩落了一地。
哭喊声,尖叫声,器物破碎声,交织成一曲末日的哀歌。
这些锦衣卫们的动作,比之前粗鲁了十倍。
像是要把刚才受的屈辱,全都发泄在这些死物上。
......
几个时辰后。
陆震走到仍在酣睡的徐明面前。
他的步伐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靴子落在青石板上,像是猫在走路。
他停在太师椅前,深深地弯下了腰。
腰弯得很深,头垂得很低。
姿態恭敬到了极点。
像是一个战败的將军,在对胜利者纳贡称臣。
“大人。”
“黄、齐二贼府邸,已尽数查抄完毕。”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帐册,双手捧著,举过头顶。
“所有財產名录在此。”
他顿了顿,微微侧身,指向身后。
“两府上下,共计三百七十四口——无论主僕,皆在此处,听凭大人发落。”
徐明的鼾声停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一下,用手背揉了揉眼角。
然后,他看著面前深深弯著腰的陆震,看著身后那些肃立等待命令的锦衣卫,看著跪了一地被绳索串成一串的黄、齐两家老小。
伸了个懒腰。
“哈——”
他打了个哈欠。
然后,慢悠悠地站起身来。
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
从陆震手里接过帐册,隨手翻了翻。
纸张哗啦啦地响。
“嗯。”
他合上帐册,点了点头。
“办得不错。”
四个字。
陆震道:“谢大人夸奖。”
徐明隨手从散落一地的珍玩中捡起一只玉如意,在手里掂了掂。
成色极佳,触手生温,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玉,没有几百两银子下不来。
“黄成,齐全。”
“好大的名声啊。”
他转过身,看著那些跪了一地的黄家、齐家的子孙。
“號称贤臣,清流领袖,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写的文章里,恨不得把『廉洁』两个字刻在脑门上。”
他顿了顿,走到一只敞开的箱子前,用脚尖踢了踢。
黄金的光芒从里面溢出来,刺得人眼睛疼。
“可这些金银玉器,古玩字画,良田美宅——”
他把那柄玉如意往箱子里隨手一丟,发出“噹啷”一声脆响。
“是从哪来的?”
他蹲下身,看著一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中年人。
那人是齐全的长子,此刻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你说说看,你爹一年的俸禄是多少?”
中年人低下头,不敢出声。
“我来替你说。”徐明站起身,“你爹,年俸不高。就算不吃不喝,干上一百年,也攒不下这间屋子里一箱子的钱。”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贤臣?这就是所谓的清流领袖?”
他摇了摇头。
“我徐明,是个紈絝,是不学无术,是好色贪財——”
他拍了拍胸口的麒麟补子。
“可我至少不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