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明对著龙椅的方向,深深一揖。
“臣,为陛下贺。”
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整个金鑾殿的人都愣住了。
贺?
贺什么?
贺那三人即將人头落地?贺朝堂上血流成河?
徐明直起身,环视著那一张张或惊恐、或愤怒、或茫然的脸。
他的目光从温彦博灰白的鬍鬚上掠过,从那些言官涨红的麵皮上扫过,从武將们若有所思的眉眼上划过。
最后,他收回视线,轻轻嘆了口气。
“古人云,忠臣总是孤独的。”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殿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今日,我徐明,总算是体会到了。”
说完,他还抬手擦了擦眼角——也不知是真的有泪,还是做给人看的。
这番姿態,仿佛他受了天大的委屈,仿佛他刚才那番诛九族的狠话,不是出自他口,而是被逼无奈、为国分忧的忠言逆耳。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官员们的怒火。
“巧言令色!你也配称忠臣?”
一个言官终於忍不住,从队列里跳了出来。
此人姓赵,名守正,官拜吏科给事中,以敢言著称。
他一张瘦长的脸涨得通红,手指著徐明,声音尖锐得像铁器刮过石板。
“你蛊惑圣听,將朝堂搅得天翻地覆,是为忠吗?”
“你口口声声为了大梁,却言诛九族,这等心肠歹毒之辈,也敢妄言忠诚?!”
赵守正说到激动处,唾沫星子横飞,连朝服袖子都甩得猎猎作响。
有人带头,其他人立刻找到了主心骨。
“不错!徐明,你算哪门子的忠臣!”
“你不过是借著你父亲的功劳,在这里狐假虎威的紈絝子弟!”
“一个无官无职的人也配在朝堂上指点江山?”
“请陛下明察,切莫被此等奸佞小人蒙蔽!”
一时间,群情激愤。
文官的唾沫星子几乎要把他淹死。
武將那边倒是安静。
贺兰英抱著胳膊,冷眼旁观,嘴角掛著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镇西侯梁兴则半闔著眼,像是在打瞌睡。
駙马都尉顾清源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子赵承乾依旧不动声色。
二皇子赵烈换了个姿势,从翘二郎腿变成了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死死盯著徐明,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一件可以被他利用的珍宝。
三皇子赵崎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从徐明身上掠过,又很快收了回去,像一条蛇缩回了草丛。
四皇子赵驍皱著眉,看看徐明,又看看那些激动的文官,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话。
然而,面对这汹涌而来的声討,徐明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甚至微微勾起了嘴角。
温彦博的心臟猛地一缩,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腾而起。
这个年轻人,从头到尾,每一步都踩得极准。
从入殿时的呆滯,到发言时的激昂,再到此刻的从容——他像是早就写好了剧本,而满朝文武,包括皇帝,都只是他剧本里的角色。
这怎么可能?
一个十九岁的紈絝,怎么可能有这种城府?
徐明对著龙椅,再次躬身。
这一次,他的姿態比刚才更加恭顺,腰弯得更低,声音也更加沉稳。
“臣说的话,是否是妖言惑眾;臣做的事,是否算得上忠诚——”
他顿了顿,声音在大殿中迴荡,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伏请陛下,圣裁!”
这一招,直接將皮球踢给了皇上。
瞬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刚刚还义愤填膺的文官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一个个僵在原地。
因为徐明说得对——他说的话对不对,他做的事忠不忠,不是由他们说了算的,甚至不是由事实说了算的。
是由皇帝说了算的。
在这个大殿里,在这个朝堂上,皇帝的金口玉言,就是唯一的真理。
眾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全部匯聚到了那道垂著珠帘的身影上。
裁决权,最终还是回到了皇帝手中。
龙椅之上,赵桓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缓缓坐直。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下方所有官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冕冠上的十二旒珠帘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彦博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朝服紧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他死死地盯著那片珠帘,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叨著什么。
祈祷。
他在祈祷。
祈祷那个最坏的结果不要出现。
祈祷陛下只是一时被徐明蛊惑,他会清醒过来的。
祈祷……
赵桓的目光穿过珠帘,缓缓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文官们跪了一片,瑟瑟发抖。
武將们站著,但也不敢抬头。
太子垂著眼帘,看不出表情。
二皇子依旧在笑,但那笑容里多了一丝凝重。
三皇子又低下了头。
四皇子皱著眉,像是终於意识到事情比他想像的要严重得多。
然后,皇帝的视线落在了徐明身上。
赵桓看了他三秒。
然后,开口了。
“徐明。”
“朕觉得,你说的很对。”
轰——
温彦博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的身体晃了晃,膝盖一软,差点当场栽倒。
完了。
全完了。
皇帝……竟然真的站在了徐明那边!
那些文官们,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都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有的人脸色惨白,有的人浑身发抖,有的人一个劲儿地磕头,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殿中鸦雀无声。
赵桓没有理会那些人的反应。
“方明冲、黄成、齐全三人,身为重臣,蛊惑君心,险些酿成滔天大祸。此罪,罄竹难书。”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像冬天里的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的头上。
“若不严惩,天下人会如何看朕?如何看我大梁的法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跪著的文官。
“是不是人人都觉得,只要读了几天书,有了点名望,就可以无法无天,甚至可以顛倒黑白,动摇国之根本?”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
“届时,人人效仿,国將不国!”
皇帝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重锤,狠狠砸在官员们的心上。
“陛下!”
温彦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是普通的跪,而是五体投地,额头死死贴著金砖,老泪纵横,眼泪顺著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下来,滴在冰冷的砖面上。
“陛下,三思啊!方大人他们……他们罪不至死啊!他们只是一时糊涂,求陛下法外开恩,给他们留一丝体面吧!”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哭腔,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为自己的孩子求情。
“求陛下开恩!”
太常寺少卿蒋元礼也跟著跪下了。
他虽然是个墙头草,但此刻不跪,日后在文官圈子里就没法混了。
“臣等恳请陛下三思!”
又有几个文官跟著跪下,呼啦啦一片。
他们磕著头,哭喊著,做著最后的挣扎。
他们希望,用群体的力量,用“眾意难违”的现象,来迫使皇帝收回成命。
然而,龙椅上的赵桓,只是冷漠地看著他们。
像看一群螻蚁。
体面?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
当他们站在自己的对立面,要求削藩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朕留一丝体面?
赵桓缓缓抬起手。
右手,五指张开。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眾人的目光都盯著那只手。
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
然后,缓缓握拳。
“朕,意已决。”
四个字。
温彦博的身体彻底瘫软了,一屁股坐在了冰冷的金砖上,双目失神,口中喃喃自语:“完了……都完了……”
他这句话在场所有文官的心声。
士林,要变天了。
整个大梁的官场,要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血雨腥风。
而这一切的开端,仅仅是因为那个站在那里的紈絝子。
一时间,无数道或怨毒,或恐惧,或复杂的视线,都落在了徐明身上。
徐明恍若未觉。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徐明。”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桩案子,便交由你来督办。”
赵桓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点了点,像是敲在案板上。
“黄成、齐全二贼的九族,朕要你亲手清算乾净。”
他的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徐明。
“你,可敢担当此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