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之国,边境水域。
阴沉沉的天空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像是要坠到水面上。
雨丝细密地落下来,在水面敲出密密麻麻的涟漪,分不清是雨还是雾,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
水面上浮著几片破碎的木板,还有被血染红的布条,隨波逐流,慢慢地沉入水底。
岸边倒著一棵被毒雾侵蚀枯死的老树,枝干焦黑,在雨中无声地矗立著。
水面忽然炸开。
一道巨大的黑影从水下衝出,带起数丈高的水花。
那是山椒鱼——只剩半截身躯的山椒鱼。
它的前肢死死扒住岸边的岩石,嘴里叼著三人,用尽最后的力气將他们甩到岸上。
然后,它再也支撑不住了。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下,砸得地面都在震动。
它侧躺在地上,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会从伤口处涌出更多的血。
那些血混著雨水,在它身下匯成一条暗红色的小溪。
它的眼睛还睁著,望著弥彦三人的方向,似乎在確认他们是否安全。
“咳……咳咳……”
弥彦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咳出水来。
雨水混著河水灌进他的嘴里,分不清是什么味道。他的手脚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他从来没有这么怕过。
小南跪在他身边,双手撑著地面,头髮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顺著发梢滴落。
她没有哭,只是脸色白得嚇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长门靠在岸边的一块石头上,他的右腿被水下的石头划了一道口子,血顺著小腿流到地上,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抬著头,一圈一圈紫色的眼睛,看著雨水从云层中一滴滴落下。
弥彦、小南、长门三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弥彦终於撑起身体,踉踉蹌蹌地走到山椒鱼面前。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它的头,手却悬在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下去。
山椒鱼的眼睛缓缓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那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弥彦的手终於落了下去,放在山椒鱼的鼻子上。那皮肤粗糙冰凉,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温度。
“谢谢你。”弥彦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山椒鱼又眨了眨眼,然后慢慢地闭上了。
它的胸口最后起伏了一下,便再也没有动静了。
他死了,看样子是追隨他主人而去了。
弥彦站在山椒鱼的尸体前,雨水顺著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转过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濛濛的天和灰濛濛的地。
然而他知道,在那片灰色的尽头,有一片密林,密林后面是位伟岸的老人。
那老人曾经站在万人中央,长刀横举,笑著对他们说:“雨之国,就交给你们了。”
弥彦的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雨水砸在他的背上,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用鞭子抽他。
“都是我的错。”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著颤抖,“如果不是我非要去找半藏大人,如果不是我非要签什么和平协议,如果不是我……”
他……说不下去了。
小南走到他身边,跪下来,轻轻抱住他的肩膀。
“不是你的错。弥彦,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
弥彦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半藏大人说得对,忍界根本就不是靠沟通就能解决的。我太天真了,我以为只要我足够真诚,只要我足够努力,他们就会听我说话。可是他们——”
他的声音哽住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谈。他们只是在利用我,利用我把半藏大人骗出来。我就是傻子,被所有人耍得团团转的傻子。”
弥彦跪在地上,无力地垂著头,身体在颤抖;小南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长门靠在石头上,沉默地看著这一切。
他也没有说话,只是表情平静得有些可怕。
在他的心里,山椒鱼半藏的死,確实让他愤怒。那位老人明明可以不管他们,明明可以自己逃走,却选择了留下来断后。
这份恩情,他记住了。
如果有一天他有足够的力量,他也会替半藏报仇。
但比愤怒更强烈的,是另一种情绪——恨。
他恨那些欺骗他们的人。罗砂、大野木、千代——他们明明答应了的,明明说好要谈和的,却在一转身就布下了天罗地网。
他恨这充满了欺骗、背叛和杀戮的忍界。
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没有力量,恨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半藏去送死,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他有足够的力量……长门伸出手,摸上自己的眼睛,这双被人定义为六道仙人的眼睛,但实际上並没有给他想像中的力量。
雨还在下,冰凉的雨水浇在他们身上,从他们衣角上面流淌下来,衝散血液,將伤口冲得翻白。
不知道过去多久,弥彦终於不再颤抖了。
他从小南的怀里挣脱出来,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我没事了。”虽然声音依旧沙哑,但却比刚才沉稳许多。
他站起身,走到山椒鱼的尸体前,深鞠一躬,然后转过身,看著小南和长门。
“半藏大人把雨之国交给我们,我们不能辜负他。”
小南站起身,走到他身边。长门也撑著石头站了起来,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一声不吭。
“先把山椒鱼大人安葬吧,没有他,我们没办法活下来。”
弥彦艰难地抬起手,缓慢地开始结印,用身体仅剩不多的查克拉,將土地下潜,用忍术挖出墓穴。
他们並没有半藏的尸身,所以只是用力地將山椒鱼拖进坟墓中。
重新结印,合上土地,又找来一块木板,用苦无在上面刻下字。
【雨之国半神山椒鱼半藏之墓。及其通灵兽山椒鱼。】
字跡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很深。
几人跪在墓前,三叩首。
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光从缝隙里落下来,正好照在墓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