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克罗斯少校深入交谈后,索恩发现英军装甲部队的內部矛盾远比他想像的更复杂、更糟。
索恩搬了一张椅子邀请克罗斯少校在办公桌前坐下並给他端了一杯咖啡。
“谢谢,上尉。”克罗斯少校接过咖啡:“抱歉在你面前说了这么多,但你可能要习惯这一点,装甲兵通常这样。”
说著克罗斯少校诲莫如深的笑了起来。
索恩点头表示理解。
他真的理解。
如果有人知道自己在战场上的死亡率高达30%到70%,他们承受的就是外人无法想像的心理压力,他们需要把这些压力释放出去。
另一方面,他们没什么好担心的。
说错话把他们关监闭或送上军事法庭?
他们求之不得,那样就不用上战场不需要送死了!
军队中最惹不起的就是这些將死之人,哪怕是將军。
“你可以说得更多一些,少校。”索恩打趣:“这样我就能到拉姆斯登將军那去告你的状了。”
克罗斯少校哑然失笑。
“抱歉,少校。”索恩说:“只是一个玩笑。作为一名顾问,我希望了解更多的问题,这样才能解决问题。”
“当然,上尉。”克罗斯少校点头:“我明白。”
接著他长长一嘆,眉宇间透著深沉的悲哀,像是一个被伤透心的可怜人。
“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其实是信任。”他说:
“我也曾希望为国尽职尽责。”
“也曾希望能为故土奔赴沙场,以血肉守护英格兰的安寧,以坚守扛起帝国的荣光。”
“但现在,留给我们的只有『去他妈的』!”
索恩明白他说的。
“这是英国政府和军方的一大错误。”索恩说:“他们不能因为担心兵源不足就掩盖坦克兵伤亡率高的事实。”
他们应该明白一点:以欺骗的手段即便补足了坦克兵源,但伤透了士兵的心让他们不愿打仗,就適得其反了。
克罗斯少校似乎看穿了索恩的想法,他微微摇头:
“不,上尉,你不明白。”
“不信任不只是装甲部队內部,还存在於装甲部队与步兵之间。”
索恩一脸意外,这是他没想到的。
克罗斯少校看似年轻的脸上布满仓桑,眼里透著一丝恐惧:
“我之前是『玛蒂尔达』坦克的车长,就在一年前。”
“它的最大时速只有12.8公里。”
“知道时速12.8公里意味著什么吗?”
(上图为英军的“玛蒂尔达”坦克,特点是装甲厚速度慢,完全是步兵的附庸,也就是所谓的“步兵坦克”)
对面的格雷听得入神,忍不住插了一句:“意思是它不快,步兵小跑就能追上。”
(註:中老年慢跑的时速为8公里,而『玛蒂尔达』坦克在战场上差不多就是这速度,甚至更慢)
“不只这个,少校。”克雷斯少校苦笑摇头,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这速度,意味著我们在等著敌人向我们开炮。”
这话直接把格雷震惊了,他从未用这角度考虑过“玛蒂尔达”的问题。
“想想吧,少校。”克雷斯目光转向格雷,继续说:
“你呆在一个封闭的空间里,子弹打在装甲上发出『叮噹』的脆响。”
“瞄准你的炮弹不停在身边爆炸,这一发打偏了炸起一团尘土,那一发擦著装甲飞过给你的耳膜来一次洗礼。”
“你想逃却做不到,因为最高时速只有12.8公里。”
花了点时间平復一下心情,克雷斯继续说:
“你不確定炮弹什么时候会击中你,你只能握著十字架向上帝祈祷。”
“脑海里不断的闪过炮弹打穿装甲把你撕成碎片的样子,或者被打燃了浑身是火的痛苦。”
“而那些步兵,他们把你当作盾牌,甚至有意引导你们走向危险的方向,这么做只为了他们自身的安全。”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在格雷面前的桌面敲著:“告诉我,少校。如果是你,你会怎么样?”
格雷无言以对。
这就像一个被判了死刑的人被一把生锈的钝刀慢慢切割,痛苦不仅来自肉体上,更是精神层面的。
更重要的是,他们会感觉自己被所有人背叛了、被所有人拋弃了。
祖国、长官、还有战友。
格雷朝索恩轻轻点头认同了这一点:
“装甲兵通常对步兵没什么好感。”
“战斗结束后,倖存下来的装甲兵常做的事不是庆祝。”
“而是抓个步兵揍一顿,隨便抓一个,因为他们不知道该找谁。”
索恩愕然:“可我,我也是步兵。”
“我们知道你是清白了,上尉。”克罗斯少校望向索恩时脸上就带著微笑:
“你在此之前没参过军,当然不可能是坑我们的那些混蛋。”
“而且你埋了德军第5装甲团。”
他的语气隨之转为轻快:
“你一定不知道第5装甲团干了什么?”
“它拿下了昔兰尼加,在哈勒法亚隘口挫败了我军的反攻,还攻占过西迪雷泽格机场,並用14小时攻陷托布鲁克俘虏了我们3万人。”
“你埋了它,意味著拯救了我们许多人的命,不止一次!”
索恩不敢相信,第5装甲团这么能打?
格雷给了肯定的回答:
“隆美尔抵达北非时带的首批部队是第5轻装师。”
“它扩编为第21装甲师后,原第5轻装师的核心力量就成第5装甲团。”
“它是隆美尔起家的嫡系精锐,是他最信任的装甲力量。”
索恩恍然。
“好吧。”他说:
“盐沼分不清是精锐还是糟泊。”
“不过我想,口感可能会有些不同。”
两人全都笑了起来,沉重的气氛也转为轻鬆。
克罗斯少校望著索恩,目光透著感激:
“我想说,上尉,你面对装甲兵时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我们所有人都欠你的。”
“因此,即便你踢著我们的屁股让我们去送死,我们也觉得是应该的。”
“何况我们知道你不会这么做。”
索恩起身:“我忽然想对他们说些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