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日誓师之后,高考这个魔鬼就越来越近了。
每个人都在说,寒窗苦读十二年,就为了战胜这个魔鬼。
老师说,学校说,家长说,这个社会、这个世界都在说。
连平时嘻嘻哈哈的赵启航都不闹了。
上课认真听,下课也不吵了,趴在桌上做题,偶尔抬起头,眼睛是直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全班,或者说整个高三年级,都进入了一种衝刺状態。
连王枫巡逻晚自习的时候,都忍不住放轻了脚步。
四月的江城,天已经很热了。
头顶的老式风扇吱咯吱咯地转,叶片上的灰被甩下来,在阳光里飘。
好像也在催促这些孩子,快点长大,快点长大。
一模,二模,全市联考,全省联考,五省联考。
他们像被赶鸭子上架一样,將一个一个前仆后继地登上战场。
有人说高三度日如年。
可是当你抬起头。
高考倒计时86天、高考倒计时72天……
就会发现,日子是转瞬即逝的。
晚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的。
风扇在转,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偶尔有人翻书,偶尔有人咳嗽一声。
萧云卿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著一张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
她读了一遍题,没看懂。
又读了一遍,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划掉了。
又写了两行,又划掉了。
她把笔放下,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在抖。
很轻,像怕被人看到。
宋欢从卷子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她没动。
他放下笔,凑过去,“萧云卿?”
她的声音从胳膊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著哭腔。
“我好笨,我好傻,我写不出来。”
宋欢愣了一下。
她的心声飘过来了,碎碎的,像被风吹散的纸片。
[为什么別人都会。]
[就我不会。]
[我怎么这么没用。]
[考不上了。]
[肯定考不上了。]
宋欢把她的草稿纸拉过来,看了一眼那道题。
圆锥曲线,第三问。
他把笔拿起来,在纸上画了个图,写了两行。
停了一下,又写了两行。
他看著她,她趴在桌上,肩膀还在抖。
他把声音放轻了,“別哭了,我教你,一道题而已,多大点事?”
她没抬头,他把草稿纸推到她面前。
“你看,先设点,再列方程……”
他说著说著,笔停了。
盯著纸上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
又写了两行,又停了。
眉头皱起来了。
最后尷尬的发现,这道题,他也不会。
萧云卿从胳膊底下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掛著泪珠。
她看著他盯著草稿纸发呆的样子,愣了一下。
宋欢把笔放下,往桌上一趴,脸埋在胳膊里,“我好笨。”
声音闷闷的,从胳膊底下传出来,“我也写不出来。”
萧云卿看著他,看著他趴在桌上膀一耸一耸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笑著笑著,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伸手,掐了一下他腰上的肉。
“不许学我!”
宋欢闷哼一声,抬起头,齜牙咧嘴的。
两个人都笑了,笑著笑著,又都不笑了。
窗外的风扇还在转,吱咯吱咯的。
……
下晚自习,路灯亮著,把路面照得昏黄。
两个人並排走著,影子拖在地上,一长一短。
宋欢看到街对面有个卖钵仔糕的摊子,蒸笼摞在车上,白气从笼缝里冒出来,热腾腾的。
“想不想吃?”
萧云卿点了点头。
宋欢笑了笑,“那你在这等我,我过去买。”
萧云卿乖乖地站在原地,看著他过马路。
他走到摊子前面,跟老板说了句什么,老板掀开蒸笼,拿了两串。
他接过来,转过身,朝她举了举手,晃了一下。
萧云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路边的木棉树开了花,红红的,一大朵一大朵地掛在枝头,没有叶子,只有花。
宋欢抬头看了一眼,折了两朵。
一只手拿著钵仔糕,一只手拿著花。
他站在街对面,隔著斑马线,冲她喊了一句,“喜不喜欢这花?”
萧云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看著他站在路灯下,手里举著花和钵仔糕,笑得像个傻子。
她心里在想,待会他过来,先拿钵仔糕,还是先拿花?
她想了想,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先抱他!]
宋欢站在街对面,看著她。
路灯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她穿著校服,马尾扎得高高的,站在那儿,乖乖的,像在等什么重要的人。
他心里忽然有一个声音,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
像风吹过来,带著她的温度。
[先抱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笑容。
这个时候,绿灯了,宋欢左手拿著钵仔糕,右手拿著花,大步走向萧云卿。
萧云卿也一脸期待的站在原地,准备等他走近的时候,伸手抱住他。
六米,五米,三米……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可是这时,一辆小轿车从街角衝出来。
车灯很亮,白花花的,刺眼睛。
没有减速,没有喇叭。
直直地衝上了斑马线。
宋欢下意识的转过头去。
他看到了那辆车。
灯光照在他脸上,白茫茫一片。
钵仔糕飞起来了。
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摔碎了。
红豆馅从里面流出来,糊在地上。
木棉花被轮胎碾过,红色的花瓣碎了,沾在地上,像血。
萧云卿站在原地。
她的笑还掛在脸上,没来得及收。
她的手还举著,准备抱他。
她看著他站在斑马线上,看著他被车灯照得发白,看著他飞起来,看著他落下去。
“宋欢!”
声音从她嗓子里挤出来,尖的,碎的,像玻璃被踩碎了。
她跑过去,校服被风吹起来,马尾散了。
她扑在地上,跪在他旁边。
他的脸白白的,眼睛闭著。
额头上全是血,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红红的,跟那些木棉花瓣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花,哪个是血。
“宋欢!”
她喊他,他没应。
“宋欢!”
还是没应,她的手在抖,碰了一下他的脸,颤抖的缩了回来。
又伸过去,握著他的手。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手上。
眼泪掉下来,砸在他手指上,一滴一滴的。
周围的人围过来了。
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喊“叫救护车”,有人在维持秩序。
她什么都听不到。
她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睁开眼看看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最终彻底哭了出来。
“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