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室外面的走廊很长,灯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宋文涛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领带都歪了,衬衫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
张雪娟跟在后面,跑得慢一些,脸色发白,嘴唇在抖。
“欢欢呢?欢欢怎么样了?”
她抓住宋文涛的胳膊,紧张的走路都走不稳了。
宋文涛没说话,看著急诊室那扇紧闭的门,上面的红灯亮著“手术中”。
萧云卿坐在急诊室门口的长椅上,校服上沾著宋欢的血,手上也是。
她低著头,马尾散了,头髮垂下来,挡住脸。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嘴唇乾裂了。
看到张雪娟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张雪娟走过去,弯下腰,把她抱住了。
萧云卿的手攥著张雪娟的衣角,攥得很紧,哭得说不出话。
徐晚从走廊那头赶过来,大衣扣子扣错了,头髮也是乱的,脸上带著慌张。
萧海峰跟在后面,步子大,很快就到了。
徐晚看到萧云卿那副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走过去,把她从张雪娟怀里接过来。
萧云卿扑进徐晚怀里,终於哭出了声,“妈……都怪我……是我要吃钵仔糕……是我让他去的……”
徐晚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没说话,眼泪也掉下来了。
宋文涛站在急诊室门口,看著那扇门,又看著萧海峰。
他声音低沉,“肇事的司机呢?”
萧海峰走上来,站在他旁边,“已经控制住了,超速,闯红灯,全认了。”
他顿了一下,不自然的说道:“他老婆当时羊水破了,急著去医院……”
宋文涛沉默了。
他转过身,看著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他攥著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然后狠狠捶在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
萧海峰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
张雪娟站在急诊室门口,双手合十,嘴里念叨著什么。
眼睛里的泪花一直在转,没掉下来。
她不敢哭。
她怕她一哭,就停不下来了。
萧云卿靠在徐晚怀里,眼泪还在流,声音哑了。
“妈,他流了好多血……好多血……我怎么叫他他都不应……”
她把手伸出来,看著自己手心里已经乾涸的血跡。
“都是血……都是他的血……”
徐晚把她的手握住,包在自己手心里,“没事的,他会没事的。”
……
其实在被车撞的那瞬间,宋欢感觉无比的熟悉,好像在哪里经歷过一样。
“死者,宋欢,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重度抑鬱。被许某驾驶的超速货车撞上,当场死亡。”
听声音,好像是法医。
死了?
不是,我前世不是猝死的么?怎么变成被撞死了?
而且我有精神病?我怎么不知道?
那个什么什么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重度抑鬱,是什么鬼?
怎么名字比我命还长?
宋欢听著,只感觉脑子乱乱的,而且很刺痛,让他想不起来什么。
好像那是一段非常痛苦的回忆,大脑为了保护自己,选择性的屏蔽掉了那段记忆。
在那一片混乱中,宋欢觉得自己在往下沉,但什么也做不到。
只能感受著自己心臟强有力的怦怦跳。
周围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也听不到。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远,像隔了好几层墙。
但那个声音在靠近,越来越近。
“宋欢,你不要死,我求求你不要死……”
是谁?他好像认识这个声音,但已经好久没听到过了,尘封的记忆被勾起。
“你要是敢就这样走掉,我下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那个声音在抖,在哭。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也跟著颤了一下。
“我们一起长大,你怎么忍心丟下我一个人就走?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说过要娶我的?”
他的脑子里突然涌进来很多画面。
幼儿园的滑梯,她扎著小小的马尾,站在他面前,问他叫什么名字。
小学的操场,她帮他系红领巾,踮著脚,说“恭喜你呀,少先队员”。
初中的教室,她坐在他旁边,笔戳著他的胳膊,“宋欢,认真听课,不然就考不上四中了”。
四中的走廊,她站在路灯下,耐心的教他物理题。
“听懂了吗?还不懂?真是笨死你算了!”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想睁开眼,但眼皮很重,怎么也睁不开。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很轻,像在许愿。
“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可你怎么就喜欢上了別的女人?”
“宋欢,如果有下辈子,我们还要在一起,还要做青梅竹马,好不好?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原来是你许的愿,让我们这一世才能重逢。
宋欢恍然大悟。
他努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他看到了一束光。
光里站著一个人,高高的马尾,瓜子脸,梨涡。
一切都好像没变,岁月从不败美人。
她还是那么漂亮,像三岁时初见的那样。
宋欢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
心臟骤停的黑暗里,宋欢再睁开眼时,竟並未坠入死亡。
头顶是手术室刺目的白光,冰冷的空气强行涌入肺腔,耳边混著医生鬆气的道喜声。
有人轻轻將他抱起,他看不清来人,也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下一秒,一股尖锐的恐慌猛地攥紧他。
一段极度痛苦的记忆正顺著意识飞速溃散,他拼命想抓,却连一丝一毫都留不住。
无力感席捲而来,他终於忍不住,放声大哭。
紧接著,耳边传来医生鬆了口气的欣喜声。
“六斤四两!是个男孩!”
……
“宋欢,你叫宋欢呀。”
“你旁边那个小妹妹叫做萧云卿,你们同一天出生的呢。”
“两个宝宝真可爱,要不要定个娃娃亲?”
“哈哈哈,好啊,欢欢你比云卿大一个小时,以后要好好照顾妹妹呀。”
……
原来……这就是我的两世人生!
宋欢猛的睁开眼睛,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天花板上,一小块。
宋欢盯著那块光斑,看了好几秒。脑子还是懵的。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管没开。
他动了一下手指,疼。
全身都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左手打著吊瓶,针头扎在手背上,透明的管子往上延伸,瓶子里还剩半瓶液体。
身上盖著白色的被子,被子下面是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
腿上有什么东西压著,沉沉的。
他费力地抬起头,往下看。
萧云卿趴在他腿上,脸埋在被子里面,头髮散著,披了一肩。
她的嘴巴微微张著,呼吸很轻很匀,嘴角有一道亮亮的水光……口水。
她在说梦话,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
宋欢看著她,嘴角动了一下。
想笑,扯到了伤口,疼得齜牙咧嘴。
他动了一下腿。
萧云卿的脑袋跟著晃了一下,没醒。
“我靠,还不醒,压得我腿都麻了。”
他又动了一下,这回重了一点。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还闭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然后睁开眼,她看到了宋欢。
他也正看著她,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眼睛是睁著的,亮亮的,正看著她。
萧云卿愣住了,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宋欢?”
她声音哑哑的,带著刚睡醒的鼻音。
“嗯。”宋欢说,“早上好。”
萧云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扑上去,抱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你嚇死我了……你嚇死我了……”
萧云卿声音断断续续的,混著眼泪和鼻涕。
宋欢被她勒得喘不过气,拍了拍她的背。
“疼……疼……”
萧云卿赶紧鬆开手,退后一点,上下打量他,眼泪还在掉,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你哪里疼?我去叫医生……”
门被推开了。
张雪娟端著一盆水站在门口,看到宋欢睁著眼睛,盆子差点掉了。
她快步走进来,把盆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捧著他的脸。
“欢欢?你醒了?你看看我,我是妈妈,我是你妈。”
宋欢看著她。
张雪娟的眼睛肿著,眼眶红红的,头髮也没怎么收拾。
他点了点头,“妈,我没失忆,这不是韩国电视剧。”
张雪娟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转过身,衝著门外喊。
“老宋!欢欢醒了!”
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宋文涛走进来,后面跟著萧海峰和徐晚。
宋文涛的衬衫皱巴巴的,鬍子也没刮,眼睛下面青灰色,一看就是好几天没合眼了。
他站在床边,看著宋欢,看了好几秒,没说话。
然后伸出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臭小子。”
宋文涛声音有点哑,宋欢笑了一下,扯到伤口,又疼了。
萧海峰站在后面,双手抱胸,看著宋欢,点了点头。
“醒了就好。”
徐晚走过来,把萧云卿从床边拉开,让她坐下来。
她弯下腰,看著宋欢,“小宋,感觉怎么样?”
宋欢摸了摸鼻子,“还行,就是有点疼。”
徐晚笑了,笑著笑著眼眶也红了。
张雪娟把水盆端过来,拧了毛巾,给他擦脸。
动作很轻,像怕弄疼他。
擦完了,又去拧毛巾,又擦。
宋欢被她擦得有点不好意思,“妈,够了,够了。”
张雪娟不理他,继续擦。
宋欢看著围在床边的这些人。
张雪娟在给他擦脸,宋文涛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看著他。
萧海峰靠在墙上,徐晚拉著萧云卿的手,萧云卿还在抽泣,但已经不哭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
他笑了一下,然后问了一句。
“那个……我没错过高考吧?”
病房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都笑了。
张雪娟笑著笑著又哭了,拿毛巾擦眼泪。
宋文涛摇了摇头,但笑了。
萧海峰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实。
徐晚捂著嘴,肩膀在抖。
萧云卿噗嗤笑了出来,眼泪还掛在脸上,但笑得梨涡都出来了。
宋欢看著他们笑,自己也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白色的床单上,亮晃晃的。
回来的感觉,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