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为圣湖?”
徐阳下意识回首。
恍惚间,黑色湖面的半空中,似乎蒸腾出一些別样的东西。
究竟需要多少人,才能换一个湖泊的漆黑黏液。
他眼中带著冰冷,像是好奇般的询问,
“那些黑色黏液不是劣等种化作的吗?”
“可以这么说,但其实只要是进化潜力不够,或者死掉的蛇裔都能融入圣湖。”
“人类不是蛇裔吧。”
前方怪物转过头来,吐出细长猩红的舌头,似笑非笑道,“你忘了你是怎么诞生智慧的吗?將人类转化成劣等种就行了。”
“那有多少?”
“几百亿吧。”它满不在乎地说道,“將他们转化,加上一堆战死的废物,在古灵的力量下,就成了我们的圣湖。”
徐阳脑子里似乎有些声音在迴响,后面的话他听不清了。
几百亿的人……
他瞳孔缩了一下。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铺开一幅画面——
看不到边际的人群像牲畜一样,被恐惧驱赶著涌向一片黑色的大地。
藉由古灵的辐射或者其他的变异方式,开始有人痛苦蜷曲在地面之上,然后是更多,渐渐躺下一片黑压压的异类。
人们將看著身体长出一片片丑陋的黑鳞,四肢皮膜变得陌生而疼痛。
最终,像是被灼烧。
肌肉和骨骼在惨叫中融在一起,变成一滴又一滴的粘液。
它们向著某处匯聚,成为沸腾的黑色湖泊。
供给蛇裔的进化之路,或者用於將同类再次融入其中。
徐阳心中发冷。
基因记忆的背景故事不会有假,他毫不怀疑。甚至,他那最残忍的猜想,与真相相比,或许都温柔得像首童谣。
这根本不是战爭,只是一场屠宰。
在这颗行星上,人类被这群入侵者像牲口一样圈养、转化、融解。抽筋吸髓,亡族灭种。
真实的情况只会更冷酷。
毕竟,这是一个会吞噬同类,並將战死者蔑为“废物”然后榨乾最后一丝价值的物种。
对同类尚且如此,对异类……他们唯一的价值,恐怕就是成为圣湖的一滴养料。
沉默中,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向著前方中心处的巨大锥形建筑走去。
那是一座数千米巨大的高塔,周身缠绕螺纹,上面刻满了一些结构诡异的符文,最下层则是一排密密麻麻的洞窟,似乎是洞口。
正散发出与蛇尾怪物周身相同的黑色尘埃。
显然,还有更多的蛇人正在其中,大概也是之前街道上无人的原因。
不过,这些畜生来这里干什么?
徐阳开口道:“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覲见古灵。”
怪物头也没回,毫不犹豫地滑入锥形塔的洞口。
徐阳在洞口停了一瞬,四下扫视一圈,才抬脚跟了进去。
迎面是一个圆形大厅,没有灯火,却瀰漫著一种黏稠的、仿佛能渗进皮肤的暗光与尘埃。
在上方,墙壁上突出一颗颗尖牙般的平台,彼此错落,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
没有台阶,没有扶手——这本就不是为人类设计的空间。
只有墙壁上的扭曲纹路供以爬行。
而在所有平台环绕的顶端,最上空,悬著一颗黑洞般的圆球。
它像一只倒悬的、紧闭的眼。
无数根黑色的丝线从那只“眼”中垂落,向著每一层平台,向著地面,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
每一根黑线的末端,都连接著一个蛇裔。
它们静静佇立,纹丝不动。
徐阳看向身旁。
带著他进入高塔的蛇裔已然闭上双眼,身体僵立在原地,像是失了魂一样。
一根黑线牵在它的头顶。
徐阳还没想通这黑线究竟是什么东西,便是新的一根出现在他眼前。
噗嗤。
那是徐阳想像的声音。
而事实上,当黑线“扎”进他大脑之时,没有任何的痛楚或者异样。
这黑线並非真实的物质,而是某种诡异的光。
只是照在了他额头之上。
这个念头尚未消散——
徐阳的视野被猛地抽离。
没有任何预兆,他感觉自己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向上拔起。
地面、高塔、城市,一切在瞬间缩小成模糊的色块。
蛇裔的城市变成深渊中一粒渺小的黑点。
他还来不及惊骇,整个人像是被拋上了万米高空,停顿了一瞬——
然后,失重。
视野骤然翻转,他开始坠落。
某种意识层面在发出尖啸,城市的地面向他撞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黑色石板上的每一道扭曲纹路。
下一瞬——
轰。
没有撞击,他穿透了地面。
一声低闷的嗡鸣在意识深处盪开,像撞穿了某种薄膜。
下方,是无尽的黑暗。
深邃的、活体的像是主动吞没一切的黑暗。
空洞、死寂、绝望……
无数负面感官接踵而至。
这里就是这颗星球的中心。
徐阳本能地知道。
但眼下似乎什么都消失了,地核变成了一个空洞的黑暗。
等等,在深处,似乎还有著什么?
视线持续坠下……
终於,他看见了。
不是看见,是意识被撬开后,那个身影强行挤入了进来。
那是一条蛇。
一条用嘴吞下自己的尾、首尾相接形成圆环的蛇。
祂就那样静静地悬在空洞的黑暗中央。
思维在观察到祂的瞬间停滯了。
徐阳尝试看清祂的全貌,可浅薄的意识无法承载祂的细节。
只能看见漆黑的鳞。
但在漆黑之上,却流淌著不属於任何光谱的顏色,似乎闪耀著星辰的光辉。
奇异斑斕的色彩。
以至於黑暗在发光。
一个矛盾的概念此刻成立。
徐阳意识像是被胀满了一样。
然后,一个名字自己从脑海中跳出——
古灵。
直译为古老的生灵,这是一种形容,至於祂的真名,或许没人有资格得知。
人类如此,蛇裔亦是如此。
他的视线僵硬在祂身上,无法挣脱,仿佛是意识层面的吸引力。
一秒或许一万年。
那个身影终於对他投下一丝目光,哪怕似乎没有任何动作,但已然有种在解剖全身的注视。
没有任何的情感,漠然的,宏伟的。
……
不知过了多久。
一道微弱的联繫,突然在他与古灵之间建立起来。
徐阳视线动了动,发现自己恢復了自由,同时,古灵也收回了目光。
空间只有深邃的黑暗,仿佛注视从未存在。
然后,某种东西在他心中萌发。
一种温热的、缓缓流淌的——归属感。
他脑海中突然闪现出蛇裔的外表,那些修长的、覆满鳞片的身影,它们的轮廓忽然变得那么流畅、和谐。反观记忆中那些光禿禿的、柔软的、只有一层薄皮包裹的人类躯体……丑陋,可憎,噁心。
徐阳意识痉挛了一下。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他脑中紧咬著这个念头,眼底是一片寒意。
认知修改!
这个词浮现在脑海的瞬间,沉沦的意志甦醒,思维死死隔绝住诡异的归属感。
扭曲的审美这才缓缓消失,灵魂得以喘息。
恐怖的感觉褪去,徐阳还没来得及庆幸。
突然,他的目光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