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峰笑了笑,他也从来不是拘泥之人,对於传统武学传承中那套固闭自封的行为嗤之以鼻。
武道亦如其他各行各业一样,开放与包容才是进步的唯一阶梯,敝帚自珍是自取灭亡之道。
如果每个人脑子里想的都是继往圣之绝学,把先人思想奉若圣言,不敢有丝毫质疑与否定,那么又谈何进步?
每一名武学大师,必定也是哲学大师,更是思想大师,他长声道:“大道至简至易,降龙神掌本来一共有二十八掌,我却觉得过於繁杂,就去繁留简,浓缩成了十八掌,你想学哪一掌?”
王喆心头激动:“大叔,给我详细说说唄。”
乔峰目光扫过鲁智深怀里的酒罈,后者嘟囔了一句,把酒罈递了过来。
乔峰哈哈一笑,接过酒罈灌了一大口,面部涌现一股子潮红,缓缓道:“降龙十八掌源於易经,以乾卦为主。
乾卦为天,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这降龙十八掌的精髓,便在於这股生生不息、刚健不挠的精神。掌法有尽,而意境无穷,所以才有亢龙有悔、飞龙在天、见龙在田这些名目,每一招都对应著乾卦的一爻。”
他將每一式的精义都缓缓道来,不仅王喆听得入了神,就连旁边的萧远山和鲁智深也是听得津津有味。
相对而言,他们两人主修的易筋经和龙象般若功都是佛门武功,与道家理念有所不同。
这里就涉及佛道两家对於世界与个人的不同认知。
佛门更加注重唯心思想,极为注重心性的培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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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高深的武功必须以佛法驾驭,如果没有一个无色无我的空性胸怀,就难以抵达那种究竟法门,自身还可能会反受其害。
而道门武功则是在阴阳两极、天人相应的思想上建立,强调阴阳交融,人与自然的和谐统一。
介绍完毕,乔峰向王喆问道:“想学哪一掌?”
王喆挠头,他已经听出来这降龙神掌貌似是至刚至阳之掌,实则每一招都是阳中含阴,刚中带柔,妙用无穷。
他试探道:“亢龙有悔?”
“好。”乔峰將酒罈还给鲁智深,站起身,走到庙前的空地上,深吸一口气。
“亢龙有悔,这一掌的精要在悔字上。”他抬起右手,缓缓推出:“悔者,回头之意,出掌时不要全力,要留有余地,掌力未尽,后劲再推,如大江大河,后浪推前浪,层层叠叠,永无穷尽。”
他轻轻拍出,没有任何劲风,但王喆分明感觉到一股浑厚无匹的力量从乔峰掌心涌出。
前方的空气被压缩,隱隱有龙吟之声响起,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层层叠叠扩散开去,將地上厚厚的落叶吹出一条长长的通道,地表一层砂石尽为齏粉。
王喆瞪大了眼睛,这就是亢龙有悔?看起来轻飘飘的一掌,却蕴含著如此可怕的力量。
他要是正面挨上这一掌,怕是骨头都要碎成渣。
怪不得练葵花宝典的那四个太保面对乔峰也是束手束脚,天下间只怕没人敢挫其锋。
乔峰收回手掌,转身看著王喆:“来,我教你运劲御气的法门。”
看似简简单单的一掌,实则非常深奥,王喆用心学著记著。
从外看不出具体的掌法原理,萧远山和鲁智深两人看了一会便觉得无趣,去喝酒熬起药来。
降龙十八掌属於外功掌法,只要学会了就可以拿来直接用,而龙象般若功属於內功心法,需要漫长时间培育真气,短时间效果不显。
这也是王喆一心想学的原因。当然,想要练到高深处,估计也是需要常年累月的练习与领悟。
不知不觉间,天色渐渐黑了下来,王喆抬头看了看天,匆匆的道:“乔大叔,我要回宗学了,明天我再来找你们。”
乔峰点点头:“我会在这里待几天,你每天都来一下。”
“嗯,好。”王喆朝著鲁智深和萧远山挥了挥手,便匆忙的往宗学里赶去。
乔峰看著王喆背影,若有所思。
短短的半天接触,他已看出王喆学武天赋之高简直是前所未有,虽然內功修为很低,但浑厚程度却要远超同阶。
鲁智深端著药碗走过来,顺著乔峰的目光看了一眼,瓮声道:“这小子天赋是有的,就是太急了,洒家跟他说了多少次,练功要慢慢来,他偏不听。”
乔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让他皱了皱眉,但很快舒展开来。
他將空碗还给鲁智深,淡淡道:“他不是急,是怕。”
“怕什么?”鲁智深一愣。
“怕衝突。”乔峰目光深邃:“他体內有阴阳两种真气,阳刚真气纯正温和,阴柔真气却是阴邪霸道,稍有不慎,两者就会相衝,轻则经脉错乱,重则走火入魔。”
鲁智深大吃一惊:“这小子练什么邪功了?”
乔峰摇摇头:“不知道。”
鲁智深著急起来:“娘的,这臭小子几天不见就学坏了,明个来了我好好收拾收拾他。”
乔峰笑了笑:“大师,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缘法,其实功法並无好坏,人心有。只要人心保持纯正良善,那么即便修炼邪功又有何妨。”
鲁智深呆了下,挠头:“好吧。”
……
王喆一路提气,施展八步赶蝉之法,速度极快,回到宗学门口时,天还是已经黑透了。
他喘著粗气,正要推门进去,忽然看到门口站著一个人,一身青布长衫,负手而立。
月光下,那人的面容清瘦,目光如炬。
“三伯。”王喆心里一突,慢慢走了过去。
王昌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今天又去了哪里?”
王喆犹豫著,感觉说瞎话很可能立即就被识破,但实话却也不敢说。
王昌继续道:“你今天找老钱拿的那些药,全都是弥补自身亏空,治疗严重內伤的药,是谁受伤了?”
王喆心里咯噔一下,钱富贵那廝,嘴上说得天花乱坠,转眼就把这事告诉了王昌。
“三伯,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昌紧紧盯著他,再次道:“你认识乔峰父子?”
果然是人老成精,根据这一点点线索就推断了出来。
王喆只好老老实实的点头:“嗯。”
“跟我来。”王昌冷冷一声,转身朝著屋舍走去。
王喆跟著他,一路上都在绞尽脑瓜的思索对策,可却发现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弥补,根本就补不过来。
来到屋內,王昌坐在凳子上,转头道:“说说吧。”
王喆老老实实的把认识鲁智深,又在武林大会上攒唆鲁智深出手相救,然后又帮乔峰买药的事情说了一遍。
王昌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地听完,脸上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沉思。
那日在武林大会,他是亲眼见到那胖大和尚力抗童贯,武功之高也是前所未见。
没想到自己这个小侄子居然有缘学到了传说中的龙象般若神功,虽然这门功法罕有人能够练成,可万一真有所成就,那么王家很可能將会出现一位绝世高手。
他思虑许久,缓缓问道:“你为何要帮乔峰?”
王喆忙道:“三伯,咱们大宋最大的敌人不是辽国,而是女真人。其实辽国现在跟咱们大宋一样,也是腐朽不堪,百姓苦不堪言,但凡有个民变发生,就会內乱四起,不攻自破。
而女真人不同,他们刚刚兴起,锐气正盛,兵强马壮,一旦吞没辽国,下一个目標怕就是大宋了,现在的大宋能挡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