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华殿是一座偏殿。
位於梦华殿的西边。
袁术喜欢在这座殿里,私下接见幕僚。
从梦华殿到可华殿,不过半里之遥。
他刚进殿没多久,袁耀便带著一名青年隨后赶到。
那青年长相十分英伟。
身材匀称壮硕。
前额高广平阔,眼正鼻直,上下两唇自然合成一线。
肤色白皙。
两眼精光闪闪,眼神傲岸。
走起路来,自有一股高傲自负的神采。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髮饰。
一般人头裹巾幘后,会根据身份,在上面加上不同形式的头冠。
然后再在冠上加上缨饰。
此人偏偏不喜戴冠。
直接赤幘束髮,顶饰红缨。
看起来,既干练,又让人印象深刻。
久而久之,很多人便忘了他的姓名,直接喊他赤幘郎君。
“事情办得如何?”袁术见他到了,破天荒的上前迎了两步。
“都杀了。”赤幘郎君淡淡回道,“老少一共六十余口,钱財已全部拉回寿春。”
“陶谦那两个孽子,没有漏掉吧?”袁术追问道。
“当然没有。”赤幘郎君微微躬身,“要不要我把人头带到这里来,你亲自查看。”
“不必了。”
袁术一摆手:
“你做事,我放心。
陶谦那个老匹夫,明知道我已为徐州伯,竟还敢將州牧之位让给刘备,简直没把我放在眼里!
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我心狠手辣,灭他满门!”
“若无他事,属下告辞。”赤幘郎君似乎不愿听他说些有的没的。
“等等!”袁术出言阻拦,“我找你来,还有另外一件事情让你去做。”
“这......”
赤幘郎君愣了一下,旋即眉头一皱:
“袁公不是答应我,杀了陶谦家眷,就可以收手了吗?”
“誒~~~”
袁术狡黠一笑:
“我只是想再给你一个上进的机会。
难道你不想要吗?”
赤幘郎君心头微凛,对袁术的出尔反尔颇为愤恨,却也深知自己势单力薄,公然拒绝,必会遭到报復。
暗想,自己已经得罪了曹操,再得罪袁术,那天下之大,將再无容身之处。
无奈之下,他只得藏锋匿锐,语態恭谨道:
“但不知袁公所言,究是何事?”
“入下邳,杀吕布!”袁术盯著他的双眼。“凭你江淮第一剑客的名头,这不难办到吧?”
“吕布?”赤幘郎君吃了一惊,“他不是在小沛吗?”
袁术把鲁肃诱擒吕布之事说了一遍,恶狠狠道:
“我已查明,吕布现被关押在下邳內城西南角的一处別院之中。
此人蠢是蠢了点,打仗的本事却不容小覷。
要不先把他摆平了,我要打进下邳,必定费上许多周折。
你到了下邳,如果能策反吕布,让他传令旧部,临阵倒戈,为我所用,那更好。
要是他敢不听话,你就杀了他。
吕布既死,量一狂生鲁肃,怎是我的对手!”
说到这,他顿了顿,冷笑道:
“你要能顺便再把鲁肃干掉,那就更好了!”
见赤幘郎君面露难色,袁术拍拍他的肩膀,信誓旦旦道:
“你年纪轻轻,又一身本事,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
何苦急著隱退呢?
不过,我说话算话。
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让你替我办事。
事成之后,我必有重赏。
到时候,去留任君自便,如何?”
赤幘郎君闻言,气息微喘。
袁术说话,向来言而无信。
干完这一件事,永远还有下一件事等著你。
他很想拒绝,却又不敢。
一时怔在原地,沉默无言。
袁术见状,知道他正在犹豫,语带威胁道:
“三年前,你杀了曹操的父亲。
曹操为报父仇,不惜两次屠戮徐州。
其手段之狠辣,你我都清清楚楚。
没有我的庇护,这三年,你焉能过得如此逍遥?
饮水思源,难道你不该报答我的恩情吗?”
“在下不敢!”
赤幘郎君明知道他在威胁自己,言语上却不敢有丝毫冒犯,连忙躬身行礼道:
“袁公厚恩,小人怎敢忘却?”
说这话时,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噁心。
当初杀了曹嵩,劫掠的钱財不下十亿。
初到淮南,他便主动献上九亿给袁术,只为求其庇护。
后又帮他屡次杀人。
就算是天大的恩情,也够还的了。
哪知道,袁术贪婪无厌,对这些往事只字不提。
一次又一次违背诺言,驱使他干这干那。
有时候,他真想带上剩下的钱財,远遁岭南,一走了之。
可袁术对他防范甚严,又有老母在侧,他没有那个胆量,也没有那个机会。
眼下,袁术硬逼著他去下邳刺杀吕布。
他心中一万个不乐意。
先不说能不能打得过吕布,就算能打过,下邳城防甚严,他又如何能接近目標呢?
只要有任何一个关节失了手,那他这条命就没了。
袁术见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立刻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我知道,你对我家小女情深意重。
此事一了,我便成全你们的好事。
届时,你便能在淮南扎下根基,再也不用做那无根无凭之人。
你看如何?”
这话深深戳中赤幘郎君的內心。
初入淮南那年,他偶然间与袁术的女儿袁瑛见过一面,顿时惊为天人。
三年来,他一直对她念念不忘。
每每苦寻机会,与她见面。
哪怕是远远望上一眼,也能聊解思渴之心。
有一次不巧被人发现,袁术狠狠地责打了他一顿。
但也因此,他与袁瑛之间的关係成了寿春城中人尽皆知的事情。
这引起了黄猗的嫉妒。
此人所在的家族,乃江夏黄氏在淮南的远支。
数代经营,根基深厚。
对袁术的女儿,早就视为己有。
为此,他没少受到刁难和奚落。
眼下袁术竟亲口承诺,要把女儿嫁给他,赤幘郎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明知道他轻诺寡信,还是忍不住抬头看向袁术:
“袁公此言当真?”
“当然。
我向来最讲信用。”
袁术见他动了心,立刻趁热打铁,拔剑砍下桌案一角,高声道:
“君不负我,我必不负君!
口不对心,如同此案!”
……
赤幘郎君满意离去。
“父亲,你真的要把妹妹许配给他?”袁耀对父亲的承诺有些惊讶。
“他也配?!”
袁术冷笑一声:
“你妹妹乃金枝玉叶,怎么可能嫁给他这样的贼子?
可笑他竟还抱此幻想!
这种蠢人,不好好利用,简直太可惜了!”
说罢,他忍不住一阵狂笑:
“待我拿下徐州,此人也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到时候,他藏起来的那些钱財,还不是得全部归我?
这个贼子自作聪明,以为能掩人耳目。
殊不知,他那点小动作,焉能逃过我的眼睛?!”
“一个跳樑小丑,当然不是父亲的对手!”
袁曜也跟著一阵奸笑:
“那阿瑛跟黄家的婚事,是不是也该准备起来了?”
“嗯,是该准备准备了。”
袁术点点头:
“黄家在庐江一带,乃是大族。
又与江夏黄氏同出一宗。
与其联姻,对我掌控淮南,大有好处。
明儿个,你就去通知黄猗,让他好有所准备。
明年正月,我就要登基称帝。
最迟到年底,就得把婚事办了。”
“是,父亲。”袁曜答应一声,准备转身离开。
“等一等!”
袁朮忽然想起一事,把他叫住:
“你去通知萇奴,让他即刻领兵前去潁川,听我命令行事。”
“这是为何?”袁曜惊疑道。
袁术看著北方,恨道:
“我已收到消息,曹操西进许县,有劫持天子之意。
这个老匹夫,野心大的很吶!
待我腾出手来,必手断其头,以消心头之恨!”
“父亲神武盖世,那曹操早晚必为阶下之囚,何足深忧?”袁曜恭维道。
“你啊,也不要只会说好话。
有空多读读兵书战策!
不要整日混在一堆女人当中,那有什么出息?!”
袁术瞥了他一眼,恨铁不成钢道:
“为父偌大年纪,妻妾不过二三十人。
你才不到二十,府中女人就已过百,这成何体统?!”
说到这,他拉著袁曜的手,语重心长道:
“为父登基之后,你就是太子。
太子自然要有太子的样儿!
莫要让人小瞧了!
为父之所以安排纪灵和桥蕤去围城打援,又逼赤幘郎君去杀吕布,实际上就是为你铺路。
等他们建功之后,为父就会让你统帅主力,兵临下邳,把夺取下邳的首功拿到手。
然后为父再把张勋调走,你再乘胜进攻淮阴,活捉刘备。
那样一来,你的威望也就有了!
懂吗?”
“孩儿受教了!”
袁曜平日里就是个浪荡公子,没啥本事,很多人瞧不起他,可他偏又喜欢出风头,闻言大喜:
“父亲放心!
孩儿从明日起,戒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