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达以前每次来下邳,都是急匆匆而来,急匆匆而去。
根本无暇仔细观摩这座大城。
反倒这一次被殴伤了之后,有了閒空。
他沿著內城南北大街徐徐而行。
快到南门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西南角的別院。
然后加快速度,一溜烟出了南门。
他没想到,那个比他矮上一头,粉粉嫩嫩的小姑娘,居然力气那么大。
要是再被她堵上,少不了又要挨一顿打。
又一想,自己也是活该。
当著矬人,別说短话。
说人家父亲是三姓家奴,难怪人家那么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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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不生气,还是很招人喜欢的。
他从没见过像她那样英姿颯爽的姑娘。
想著想著,他的嘴角不免露出一抹微笑。
还差点因为分神,摔了一跤。
等他出了內城,才知道城內外简直是两个世界。
里面乾净、整洁、安静。
外面骯脏、杂乱、喧囂。
城墙根下,聚集著很多流民和乞丐。
他们三五成群蜷缩在阴凉处,男女老少皆面黄肌瘦。
身上衣服破破烂烂,沾满了泥垢。
在不远处,有一个粥棚。
那是他们能活到现在的倚仗。
他们每个人的目光,都充满了茫然与无助。
如果说在这群人中还有什么有活力的地方,那就是十几个光著身子的孩童了。
他们凑成几团,全然不顾周遭愁苦的氛围,捡来碎石枯枝当做兵器,借著墙根空地追逐嬉闹,呼喝奔跳。
清亮的笑声,一次次衝破沉闷的死气。
给大人们带去些许慰藉。
很显然,他们的父母家人把自己的口粮分了一部分给他们。
否则他们绝对没有充足的力气这样玩耍。
他们没有被乱世疾苦磨去心性,纵然环境恶劣,身上依旧带著少年独有的鲜活朝气。
但见为首的那个半大小子,对著比他更小的一些孩童大声呼喝:
“我是驃姚校尉霍去病!
你们都得听我的!
跟我走,去抓匈奴斥候!”
说著,他把手中的树枝往空中一举,转身冲向另一群半大孩童。
那些听到他召唤的孩子,呼號一声,跟了上去。
鲁达远远地望著这群孩子,想起自己成为鲁肃部曲之前,那段悲惨的日子。
父母感染伤寒,相继去世。
家里一贫如洗。
要不是被鲁肃收留,他大概也会跟这些孩子一样,流落四方吧。
或许会更惨。
触景生情,他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当他听到为首的那个孩童自称霍去病时,浑身震了一下。
就在不久前,鲁肃也是用霍去病做榜样,来鼓励他追求上进的。
他当时不以为然。
如今看来,自己的志向,怕是连面前的这个孩童也不如。
他摇摇头,感到一丝惭愧。
与此同时,他对那个“小霍去病”產生了好感。
他摸了摸怀中的钱袋,又四下望了望。
见不远处就是南市,他立刻冲了进去。
等他出来的时候,怀中抱著一大摞胡饼。
他把鲁肃给他看病的钱全部换成了这个。
胡饼层层叠叠,几乎要遮住他的视线。
他昂著头,小心翼翼,朝城墙下的那群孩童走去。
哪知道,怕什么,来什么。
路中央有一个土坑。
他一个没留神,踩了进去。
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胡饼撒了一地。
好在他跌倒的地方距离那群孩童已不算远。
他跌倒时的惊叫,引起了孩子们的注意。
他站起身,乾脆用手招呼他们来捡。
孩子们一开始有些怯生,但终究抵不过嘴馋。
胡饼中的肉香散发出去,很快就打破他们的矜持。
胡饼上沾染了灰尘。
可那又怎样?
对这群孩子来说,能吃到带肉的胡饼,已是他们极大的幸运。
鲁达看著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这些胡饼是你买的?”
一个熟悉的女声响起。
鲁达扭头一看,正是吕玲綺,当即嚇得丟魂落魄,下意识地转身就跑。
“哎哎哎,你跑什么?”吕玲綺把手中的食盒交给身后的田七和杜仲,跟著跑了过去。
“你打人太疼了!”鲁达一边跑,一边控诉,连头也不敢回。
吕玲綺连番呼喝,他不但不听,速度还不减反增。
小姑娘顿时来了脾气。
但见她身形一闪,拐入旁边的一条窄巷,抄近路斜插而去。
不过瞬息之间,她已绕到前路道口。
等鲁达慌不择路地衝过去时,看见的是一个佇立在路口中央的清丽身影。
嚇得他急忙剎住脚步,踉蹌著险些栽倒。
他心中大骇,转身又往回跑。
田七、杜仲,不知何时,已赶到他的身后。
二人一边一个,把他架到吕玲綺面前。
“姑娘,你是不是有话要问他?”
吕玲綺瞪著鲁达:
“我是什么山精鬼怪吗?
你用得著这么害怕?”
“你要真是山精鬼怪就好了,山精鬼怪白天不会出来打人。”鲁达不知怎的,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吕玲綺气得一跺脚,俏脸通红,提著拳头就冲了过去。
……
鲁达又挨了一顿打,老老实实回答了问题。
“没想到你看著像个傻子,心肠倒是挺好的。”
这是吕玲綺第一次对他心平气和的说话。
声音轻柔婉转。
鲁达听著,如听仙乐。
他本以为这世上最好听的声音,就是自家主人於南山坞堡上的抱膝长啸。
如今看来,主人的声音如同鹅叫,並没有什么好听的地方。
“小子,我可告诉你,別以为你施捨几块胡饼就了不起了。
姑娘她可是每天都会带著食物分给那些穷人的!”
一旁的田七一脸骄傲,仿佛在炫耀什么丰功伟绩。
“我閒著无事,打发光阴罢了。”吕玲綺白了他一眼,显然是不希望把这事张扬出去。
说罢,她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塞到鲁达手中:
“这是给你治伤的钱。
以后再见到我,不许再跑了。
不然还打你!”
说著,她故意举起拳头,在他眼前虚晃了两下。
鲁达嚇得一哆嗦,勉强忍住立刻就跑的衝动,把钱袋又还给了她,訕訕道:
“这钱我不能要。
我这人嘴笨,不会说话。
上次是我说错了话,冒犯了你,被打是我活该。
这次又是我说错了话,被打还是我活该。
都是活该,你就不用破费了。”
“你不要的话,就分给那些穷人吧。”
吕玲綺见他说话时有一种老实人特有的滑稽,哑然一笑,再次將钱袋塞到他的手中,转身就走。
……
鲁达望著她的背影,原地愣了好久,直到看不见了,才恋恋不捨地离开。
吕温侯品性恶劣。
他的女儿倒是颇明事理。
要不然,她怎么会每天都送食物给那些穷人呢?
鲁达这样想著,不知不觉朝外城南门走去。
旧伤叠加新伤,他还真有点吃不消。
反正人家姑娘给了钱,他便决定再去找那个县医看上一看。
经过城门洞的时候,他不小心撞倒了一个流民。
那个流民衣衫襤褸,蓬头垢面,驼背,拄著拐杖,右腿还有点跛。
好在人家没有讹他。
起身后捡起拐杖,一瘸一拐地,自顾自朝城內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