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站长在后院盯著卸废铁呢,小伙子,你直接往里走吧。”
一个坐在大门口破木桌后、正拿著个放大镜看报纸的老头抬了抬眼皮,用沾著红泥的指头往院子里指了指,便不再搭理李建业,继续研究他的社论。
李建业应了一声,推著那辆崭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槓,跨过了交道口废品收购站那扇有些朽烂、甚至半边漆面都剥落了的大木门。
一进院子,一股极其复杂、夹杂著铁锈、霉烂旧报纸以及陈年尘土的气味,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这院子不小,足足有四五百个平方。
院子中央,小山一般的废铁疙瘩堆在泥地上,在初春的阴天里泛著冰冷的死灰色。左边搭著一排毛毡顶的棚子,里面一捆捆用粗麻绳扎得整整齐齐的旧书、报纸,码得比人还高。右边的墙根下,则杂乱无章地扔著一堆堆缺腿的木椅、破木箱子,甚至还有几个掉了瓷的搪瓷盆。
几个光著膀子、脊背被汗水浸得油亮的汉子,正吭哧吭哧地抬著一根粗重的废钢樑,往一台巨大的磅秤上放。
“一、二、三,起!”
伴隨著一声沉闷的吆喝,钢樑砸在秤盘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震得地上的泥土都跟著抖了抖。
“九百八十二斤!记上!”
一个站在磅秤旁、手里拿著个破夹子登记的中年男人大声喊道。他约莫五十岁,身材魁琐得像个铁疙瘩,脸上有一道指甲盖大小的陈年疤痕,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齐根断了,但握笔的姿势却异常沉稳。
他就是交道口废品站的站长,何建国。
“何站长,我是前院李大山的侄子,李建业。孙主任让我今天来报到。”
李建业停好自行车,走上前,从上衣兜里摸出那封盖著街道办和区房管局大红印章的正式入职信,双手递了过去。
何建国转过头,那双有些浑浊却透著股子兵痞般狠劲的眼睛,在李建业身上扫了两圈。
“你就是李建业?”
何建国接过信,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塞进了旁边保卫科送来的公文包里。他伸出那只缺了手指的右手,拍了拍李建业的肩膀。
力道极大,像是一把铁锤砸在骨头上。
见李建业身体连晃都没晃一下,双腿像树根一样死死扎在泥地上,何建国那张紧绷的脸上,终於挤出了一抹极其粗獷的笑。
“好小子!这身板,確实是地道农村里练出来的棒小伙!大山要是知道你没去轧钢厂车间受罪,也能含笑九泉了。”
何建国吐出一口唾沫,在鞋底上蹭了蹭。
他是抗美援朝退下来的老兵,转业后就分到了这废品站当站长。这站里上上下下二十来號人,除了前头看门的老头,全都是负过伤、或者家里有烈属背景的退伍兵。
这帮人文化程度不高,但胜在认死理,讲义气。
他们平生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仗著有点技术或者裙带关係就在院里欺压弱小的小人。昨天市局和街道办的通报发下来,听说红星轧钢厂的八级工和贾家联手抢李大山的绝户財,废品站这帮汉子在食堂里气得直砸饭碗!
所以,当听到李建业居然把那个全厂抢破头的採购员名额给让了出去,寧可自降身份来他们废品站当个收破烂的正式工。
何建国心里,那是打心眼里把这年轻人当成了自己人!
够硬气!有骨气!
“大刘!老张!都特么別干了!过来认认人!”
何建国扯著破锣嗓子朝那几个抬铁梁的汉子吼了一声。
不一会儿,三个膀大腰圆、皮肤黝黑的汉子抹著汗走了过来。
“这是新来的正式工,李建业同志!”何建国指著李建业,大声介绍,“大山的侄子!前天签了不追究易中海的谅解书,转手就把轧钢厂那名额给让了!以后,他就是咱们交道口废品站的兄弟了!”
“建业兄弟!好样的!”
一个叫大刘的粗壮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烟燻牙,在李建业胳膊上重重捏了一把。
“我听说了!那易中海憋了一肚子坏水在车间等你,结果连你人影都没见著!这事儿干得痛快!就该让那帮老东西抓瞎!”
另一个叫老张的独眼老兵也嘿嘿一乐。
“就是。在咱们这,你把心放肚子里。咱们这虽然名声不好听,但在行政上归街道办商业局管,跟红星轧钢厂那是风马牛不相及!他们厂长管得再宽,也管不到咱们废品站的头上!易中海要是敢来这儿炸刺,老子手里的粪勺直接呼他脸上!”
这帮退伍老兵的粗俗与坦荡,让李建业心里最后的一丝防备也跟著消散了。
他笑著散了一圈烟,给每人点上。
“各位哥哥,以后在站里,我年纪小不懂事,你们多带带我。”李建业语气温和,但动作却极其干练利落。
“那没得说!”
何建国抽了一大口烟,拍著李建业的肩膀往后院的库房走。
“建业,老孙(街道办孙主任)昨天专门给我打了电话,说你的粮本和关係已经全掛过来了。咱们站里现在正式工一共就五个,剩下的都是临时工。你的编制是『普通废品收购员』,每个月二十块钱死工资,外加两块钱的副食品补贴。”
何建国指著后院里停著的几辆两轮手推车和一桿杆油光发亮的大木桿秤。
“工作很简单。每天早上八点,推著车,带著秤,去咱们交道口这一片区的胡同里转悠。收废纸、废铁、破烂家具。收到了拉回来称重入库,按斤两算工分。月底除了基本工资,超额了还有奖金和多余的粮票!”
李建业看著那堆成小山一样的废旧纸张和堆在角落里的破烂木器,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別人看著这些是脏乱差的垃圾。
但在他这个重生者眼里,这特么就是一座还没被发掘的绝世宝藏!
“站长。”
李建业指著那堆被当成废纸准备送去造纸厂的旧书,看似隨意地问了一句。
“这些旧书、旧报纸,还有那些缺腿的破桌椅。要是在称重登记后,我有些喜欢的想拿回去看,或者拿回去修一修当个家当。这……符合规矩不?”
何建国哈哈大笑,用那只缺了手指的手指了指李建业的鼻子。
“你小子,倒是会算计。行!这在咱们站里本就是不成文的规矩!”
何建国压低了声音,显得十分敞亮。
“只要你把这些破烂过了秤,按废纸或者废木头的价钱给站里把帐平了。別说是拿回去两本书,你就算把那一堆烂木头拉回家当柴烧,也没人管你!房管所不查这个!”
只要过秤平帐就行!
李建业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个年代的人根本不懂古董的含金量。再过几年风暴来临,多少大户人家的字画、汝窑、紫檀家具都会被当作“封建余孽”直接拉进废品站砸碎。
有了这个职务做掩护。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用几分钱、甚至几毛钱的废纸废铁价格,將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统统神不知鬼不觉地搬进自己的隨身空间里!
“大刘,去把那一號车给建业推过来!”何建国回头喊道。
“好嘞!”
大刘应了一声,从库房里推出来一辆通体用生铁箍著、木料极沉的两个轮子手推板车。上面还掛著一桿足有两米长的红木大桿秤和一盒沉甸甸的铸铁秤砣。
“试试手,这车沉著呢,没一把子力气在胡同的石子路上可推不动。”大刘有些打趣地看著李建业。
李建业上前一步,双手稳稳地搭在板车的木把手上,腰部微微发力。
“起!”
没有面红耳赤,没有青筋暴起。
那辆足有近百斤重的沉重板车,竟然像一根羽毛一样,被李建业极其轻巧地给抬了起来,稳稳地悬在半空中。
大刘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何建国和老张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傢伙!这力气……真是绝了啊!”
老张扶了扶眼镜,眼睛里满是震撼,“大山兄弟常年乾电工,力气就不小。你小子这把子力气,去翻砂车间当大师傅都够了!来我们废品站,还真是屈才了!”
“不屈才,这工作最合我意。”
李建业放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白灰,眼神深邃地看著前院大门外。
“何站长,既然手续办完了。我今天就开始转悠?”
“行啊!今天第一天,你就去咱们95號院那条南锣鼓巷胡同转转,熟悉熟悉地形!”何建国大手一挥,“不求你收多少,別迷路就行!”
“得嘞。”
李建业跨上板车的背带,单手扶著秤桿,推著那辆沉重的两轮板车,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交道口废品站的大门。
初春的冷风卷著胡同里的尘土,吹起他灰色中山装的下摆。
李建业踩在有些不平的青石板路上,听著板车軲轆发出欢快的“吱呀”声,嘴角的冷笑越来越浓。
易中海,刘海中。
你们在红星轧钢厂一车间里,估计连早饭都没吃,正捏著銼刀眼巴巴地等我报到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