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易,琢磨什么呢?这手里的钢件都快被你磨禿皮了。”
第一钳工车间主任郭大宝拿著个红漆登记簿,晃晃悠悠地走到九號工位旁,瞅了一眼正闭著眼睛、手上动作却没停的易中海。
易中海猛地睁开眼,將手里那把沉重的大號銼刀往工作檯上一摜,发出“噹啷”一声脆响。他用掛在脖子上的破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汗,那双布满血丝的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极其阴鷙的冷笑。
“郭主任,今儿个……我那个新学徒,该来车间报到了吧?”
易中海的声音有些沙哑。
昨天在厂长办公室,杨卫民可是亲口答应了他,要把李建业那个乡下小畜生分到他第一车间当学徒,还名正言顺地掛在他名下。
为了这一刻,他易中海昨天夜里兴奋得几乎没睡。
他一早就来到了车间,特意把九號工位旁最重、最锈的几块铁胚给搬了过来。还把那把最钝、最沉的銼刀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学徒工?”
易中海在心里无声地狞笑,枯树皮似的手指死死攥著。
“李建业,你个小王八蛋。你以为你在派出所门口大喊大叫、讹了老子五千块钱,你就成了这四九城里的爷了?只要你今天踏进这第一钳工车间,落到老子手里,不把你这身骨头剥掉几层皮,老子这三十年的八级工就算白混了!”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
今天第一天,先让这小子去搬一上午的生铁坨子,磨磨他的傲气。下午就让他拿最钝的銼刀去磨这最硬的铁胚,只要尺寸差了半个微米,他这个当“师傅”的,大嘴巴子抽过去,厂长也挑不出半个错处来!这叫代大山管教不听话的后辈!
“对,厂长昨天下午亲自下的人事调令。”
郭大宝撇了撇嘴,有些同情地看著易中海。他虽然看不惯易中海平时在车间里拉帮结派,但也知道这老头子技术確实硬,现在被擼到了六级,心里憋著火呢。
“大山的那个侄子,叫李建业是吧?老易,我可得提醒你一句。那小子手黑著呢,连老太太和街道办王主任都给整进去了。你这当师傅的,调教归调教,可別在大庭广眾之下授人以柄。”
“郭主任,您把心放肚子里。”
易中海整理了一下有些起皱的破工装,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慈祥、宽厚的笑容。
“我是个当长辈的,大山兄弟在九泉之下看著呢。我能对他亲侄子怎么样?我一定,『好好』地带他。”
这“好好地”三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带著一股子让人骨子里发寒的血腥气。
此时。
厂办大楼,三楼厂长办公室。
杨卫民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手里端著个白瓷茶缸,正一口一口地喝著热茶。
窗外的冷风吹得玻璃窗微微作响。杨卫民看著手里那份已经归档的《南锣鼓巷95號院邻里纠纷谅解备忘录》,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阴冷和怨恨。
“李建业。”
杨卫民冷哼一声,將茶缸子重重地拍在红木桌面上。
这不识抬举的乡下野种!
李怀德带著厂里特批的“採购干事录用通知书”和几百块钱去派出所求他,他居然看都不看一眼,还当街大喊什么大门受贿!硬生生地把红星轧钢厂的脸面丟在了交道口的大街上!
“好在,备忘录签了,部里的压力下去了。”
杨为民靠在椅背上,眼中闪烁著猫戏老鼠般的残忍。
“但这名额,可是在厂里攥著呢。採购科?你想得美!今天一早,老子就让房產科和人事科把你的关係调到了一车间。学徒工,一个月十八块钱,没有定量补贴!易中海在车间里有的是手段折磨你。等你在里面干得脱了一层皮,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杨为民看著墙上的掛钟。
八点十分。
车间早班会应该已经开完了。那小子,这会儿估计已经站在一车间那满是油污和铁屑的泥地上,被易中海用銼刀“教育”得怀疑人生了吧。
想到这里,杨为民心里那股憋屈了一天一夜的邪火,终於顺畅了不少。
然而。
第一钳工车间內。
“怎么还没来?”
易中海站在工作檯前,手里的表指针已经指到了八点二十。
按照厂里的死规矩,八点一到,迟到一分钟扣两角钱。这李建业第一天报到,居然在八点二十了都还没露面?!
“郭主任,这李建业人呢?人事科那边没带人过来?”易中海有些焦躁地找到郭大宝。
郭大宝也皱著眉头,手里捏著花名册:“不应该啊。厂长昨天亲自盯的这事儿,人事科的小吴不至於这么没谱。你再等等,我给办公室打个电话……”
话音未落。
第一车间的大铁门再次被人推开。
人事科的吴办事员,夹著个公文包,满头大汗地走了进来。
而在他身后。
跟著一个身材中等、穿著洗得有些发白的咔嘰布工装、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和侷促的年轻人。
易中海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来了!
终於来了!
他几乎是没有丝毫的犹豫,反手抓起工作檯上那把最重、最生锈的銼刀,拉了拉自己那件印著“劳改”两个白字的工装,刻意摆出一副德高望重、却又威严无比的“师傅”架子,大步迎了上去。
“建业啊!你这第一天上班就迟到,这在车间里可是……”
易中海走到那年轻人面前,刚准备把昨晚练了无数遍的“大道理”和下马威拍在对方脸上。
然而。
当看清眼前这个年轻人的长相时。
易中海所有的话,在这一瞬间,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
那张圆脸,带著憨厚,甚至还有两颗小虎牙。
这根本就不是李建业那张稜角分明、透著股子狼性阴狠的脸!这特么是谁啊?!
“易、易师傅好!我叫孙强!”
那年轻人看著穿著劳改服、脸色狰狞的易中海,嚇得缩了缩脖子,本能地往吴办事员身后躲了半步。
“孙强?!”
易中海像被人当头砸了一棒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一把揪住旁边吴办事员的袖子,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像破风箱在拉。
“小吴!李建业呢?!我是李建业的指导师傅!你怎么带了这么个玩意儿过来?!”
吴办事员被易中海这近乎癲狂的模样嚇了一跳,有些厌恶地挣脱了他的手,推了推眼镜,公事公办地说道。
“易师傅,您別嚷嚷了。李建业同志不来一车间了。”
“不来了?!”
易中海脑子里轰的一声,三角眼里满是难以置信,“怎么可能不来!厂办红头文件都下了!他是大山的侄子,他顶大山的岗!他不来这儿,他能去哪?!”
“他把指標给转让了。”
吴办事员拍了拍公文包,用一种极其怪异、甚至带著几分同情的眼神看著易中海。
“昨天下午。李建业同志在街道办和咱们厂人事科,当场办妥了『指標自愿转让手续』。他把轧钢厂正式工的指標,全额转让给了街道办孙副主任的亲外甥——也就是这位孙强同志!”
“而李建业同志本人的户口、粮本和工作编制。”
吴办事员一字一顿,声音在大半个车间里迴荡。
“已经正式掛靠到了交道口废品收购站!他今天早上,已经去那边当废品收购员报到了!”
轰隆隆!
这句话。
犹如晴天霹雳,直接在第一车间的房顶上炸响。
易中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一屁股跌坐在了旁边装满了生铁屑的废料筐里。
锋利的铁屑扎破了他的大腿,但他却浑然不觉。
他张大了嘴巴,浑浊的老眼里,只剩下了一片极度的震惊、惊恐,以及难以言喻的、深不见底的绝望。
废品收购站?!
收破烂的?!
那小子……那小子寧愿去当一个让人瞧不起的、一个月只有二十二块钱、天天跟垃圾打交道的普通废品收购员!
也不愿意进这红星轧钢厂!
不来这第一钳工车间,给他这个八级钳工易中海当徒弟!
“小杂种……你……你真够狠的啊……”
易中海死死地捏著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往下掉。
他直到这一刻才明白。
什么採购员名额,什么学徒工的职场陷阱,在李建业眼里,连根毛都算不上!那小子不仅拿走了他的五千块钱,拿走了刘海中的家底,还用他叔的那张指標,在街道办老孙那里,做了一场“隔空交换”!
他易中海在车间里磨好了刀,准备了套路,等了一上午。
结果。
人家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一脚,把他和杨厂长的尊严,彻底踩碎在了粪坑里!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易中海瘫在废料筐里,发出了悽厉而绝望的哀鸣。
他知道。
自己的復仇计划,彻底夭折了。不仅夭折了,他这辈子,也再也没有任何手段,能摸到那个独立在东跨院里的狼崽子的一根汗毛了!
而此时。
三楼厂长办公室里。
“啪嚓!”
杨卫民手里那个白瓷茶缸,在一声巨响中,被他死死地摔碎在了地上。
他听著秘书带回来的报告,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浑身气得像糠筛一样颤抖著。
“废品收购站?!去当收破烂的?!”
“寧可自降身份去收废铁,也不肯在我的红星轧钢厂多待一分钟?!”
杨卫民看著那张写著“新入职员工:孙强”的报表。
他知道。
自己这个厂长,在这一次的较量中,输掉了威望。
更是被李建业那个十八岁的乡下小子。
隔空抽了两个响亮至极的耳光!而他,却连反击的理由都找不到!因为人家手续合规,走的是街道办的特批通道!
“李建业……”
杨卫民咬著牙,手撑在桌上,闭上了绝望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