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道口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上,冷风卷著枯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建业推著那辆崭新的、在大阳下散发著冷冽钢光的永久牌二八大槓,车后座上用麻绳扎著一床刚从供销社扯来的厚实新棉被,旁边还用网兜掛著两口铝锅和一套蓝边大花碗。
他刚在街道办和人民银行办妥了所有的手续,怀里还揣著热乎乎的一千多块现金,正往自家刚修缮好的东跨院赶。
路过95號四合院那朱漆剥落的大门口时,李建业习惯性地推著车往旁边让了让。
“哟……建业,买新被褥啦?”
一声有些嘶哑、透著股子有气无力劲儿的招呼声,从院门槛內侧传了过来。
前院的三大妈杨丽华正缩在墙根下,手里抓著个破笤帚,一双红肿的眼珠子死死盯著李建业车后座上的那些新傢伙,脸上勉强挤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訕笑。
自打阎埠贵被判了八年,那装满了五千块巨款和金条的红木匣子被公安扣走核查后,她在这大院里算是彻底落了难。现在一瞧见这个亲手把老阎送进去的活阎王,她骨子里的寒意就直往外冒。
李建业停下脚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冷冰冰地从三大妈那张蜡黄虚浮的脸上扫过。
没有理会。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就那么扶著车把,极其冷漠地直接推著车,从95號院的大门口路过了过去。
在三大妈有些尷尬和惊恐的注视下,李建业推著车来到了紧挨著95號院东侧的那扇新建的大铁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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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
厚重的生铁大门被推开,李建业把车推了进去,回手將两道粗重的铁栓死死插进墙孔里,掛上了一把大铜锁。
这东跨院原本是95號院的前院东跨角。以前有一道月亮门跟95號院的前院相通,但这几天在轧钢厂工程队的大锤下,那道门已经被大摞的青砖和水泥彻底封死、砌成了一堵两米多高、上面插满了防盗碎玻璃碴子的坚固围墙!
现在。
这里是一个完全独立、拥有自己胡同街门、足足有三百平米的私有小院!
虽然物理大门被彻底封死了,但这东跨院和95號院毕竟只有一墙之隔。那些大杂院里特有的市井喧囂、尖叫吵闹,在夜深人静或者风大的时候,依然能穿过厚厚的砖墙,隱隱约约地飘进这个清静的小院落里。
李建业把自行车在游廊下停好。解开绳子,抱著厚实暖和的新被褥跨进了已经粉刷一新、窗明几净的三间大正房。
“明天,这帮老狗在车间里磨好了刀,估计正等著我呢吧。”
李建业將棉被铺在崭新的红木床板上,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玩味的冷笑。
……
而此时。
就在一墙之隔的95號院大门口。
看著李建业推著大件家具和新棉被路过的。不仅是三大妈。
中院的易中海,正背著手站在自家廊檐下。那双总是藏在褶子里、透著精明算计的三角眼里,此刻正闪烁著一种极其隱秘、甚至带著几分残忍快意的冷光。
“买吧。小畜生,你就尽情地买。”
易中海在心里无声地冷笑。
“你今天买得越多,说明你手里那笔敲诈老子的钱花得越快。明天一早,只要你踏进第一钳工车间的大门,落到你大爷我的手里。你今天怎么吃进去的,老子就得让你怎么连皮带骨地给我吐出来!”
在易中海的盘算里,李建业高调地买被褥、买家具,分明就是已经办妥了入职手续,准备明天一早去轧钢厂报导接岗的架势。
他今天在厂长办公室,可是把这学徒工的事儿给彻底砸死了。
一个没有任何技术底子的乡下小子,进了他的第一钳工车间,还指名道姓掛在他名下当学徒,这在红星轧钢厂,那就是绝对的师徒名分!他有的是名正言顺、连厂长都挑不出毛病的法子去收拾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
不仅是他,后院刚刚下班、满脸煤灰黑漆漆的二大爷刘海中,也站在自家窗户根底下冷眼瞧著。
刘海中虽然因为那表和存摺的事儿,被李建业生生勒索了一千三百块钱的家底,每个月还要去街道办交二十块钱。他现在对李建业是恨之入骨。
但他没那个胆子去找李建业拼命。
“易中海,你既然想在车间里整死这狼崽子,老子就冷眼看著。”
刘海中狠狠啐了一口,心里满是幸灾乐祸的阴毒,“只要你易中海动手。等那小子在厂里出了工伤,或者被扣上破坏生產的罪名开除了。我那二十块钱,也就不用再交了!”
这两个曾经呼风唤雨的管事大爷,自以为得计,在阴暗的角落里盘算著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阴谋。
他们根本不知道。
李建业,早就跳出了红星轧钢厂这个大泥潭!明天一早,他要去报到的是交道口废品收购站,拿著二十二块钱的正式工编制,名正言顺地当起了收破烂的“大爷”!
他们期待的那个“车间打狗”的计划。从一开始,就註定要落空。
而与这两个自以为是的管事大爷相比。
前院,西厢房。
阎家屋里的气氛,却比这初春的冷风还要让人窒息。
三大妈杨丽华面如死灰地瘫坐在冰冷坚硬的土炕上。
她那双因为常年做粗活而粗糙皸裂的手,死死地揪著自己的衣襟。
老阎被判了八年,红星小学的教师公职被开除。
但这惊天家底的曝光。
对阎家来说,不仅没有带来安慰,反而彻底撕碎了他们阎家最后的一丝体面。
大儿子阎解成靠在门框上,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他冷冷地看著在炕上哀嚎的母亲,眼底没有半点同情,只有无尽的冷漠和怨恨。
“妈,你也別在这哭天抢地了。”
阎解成语气生硬,冷冰冰地开口。
“爸这事儿,是他自己作出来的。他贪图那五块钱封口费,把咱们家名声全给搞臭了!现在胡同里的街坊邻居,谁看见咱们不指指点点地骂一声『劳改犯的家属』?!”
“我和解放连个临时工都混不上。”
阎解成指著自己的鼻子,衝著三大妈咆哮。
“街道办新上任的那个孙主任,今天一早贴了告示,说95號院属於严重风纪问题单位,咱们阎家作为主犯家属,名声全臭了!我去街道办申请工作,人家办事员连大门都没让我进!”
“在这个年头,没有单位掛靠,没有工作,咱们阎家以后靠什么吃定量粮?!靠什么买煤买白面?!”
阎解成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三大妈的心口上。
在这个讲究成分和集体档案的年代。
一旦家庭成分里有了“重大刑事犯罪分子”和“包庇犯”的標籤。那这家的子孙,在招工和政审上,基本上就被打入了死牢!
別说是去大厂当正式工了,就算是去扫大街,街道办也会优先考虑那些成分乾净的贫困户。阎家兄弟想要找工作,唯一的路,就是自己花大价钱去买指標。
可是。
“买指標?现在谁敢把工作卖给咱们家?”
一直缩在炕角的二儿子阎解放,也冷冷地抬起头,那张消瘦的脸上写满了不属於这个年纪的冷酷。
“今天我去东直门那边打听了。一个轧钢厂的学徒工指標,黑市上要价六百。可人家一听说咱们是南锣鼓巷95號院老阎家的,连钱都没数,直接让我滚蛋了!”
阎解放捏紧了拳头,眼里满是被欺骗后的怨毒。
“他们怕沾上晦气!怕被咱们家连累了政审!”
“爸和妈天天跟咱们哭穷,说家里没钱。结果呢?床底下藏著一万多块!要是爸早把这钱拿出来三百块,给大哥和我买个正式工岗位,咱们至於天天吃棒子麵稀饭吗?至於现在工作工作找不到,面子面子丟光了吗?!”
两兄弟的控诉。
字字句句,全是对父权和家庭长期欺骗的极度愤恨。
阎埠贵精算了一辈子,算计了邻居,算计了儿女,最后却把自己算进去了大牢,也把儿女的未来彻底给钉死在了解放前的泥潭里。
前院在哭闹。
而后院,二大爷刘海中家里,则是更直接的武力宣泄。
“啪!”
“老子在外面为了这个家拼死拼活!老子差点就被枪毙了你知不知道!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天天在家里张著嘴就知道吃!老子养你们有什么用!不如打死了餵狗!”
刘海中挥舞著扫帚疙瘩,在狭小的屋子里,將二儿子刘光天打得鬼哭狼嚎。
他现在降了级,成了临时工。一个月二十五块钱,交掉给李家的二十块,全家只剩下五块钱活命。
他没胆子去找李建业拼命,更不敢去派出所闹事。他心里那股憋屈、那股家破人亡的怒火,只能发泄在最软弱、也最没还手之力的儿子身上!
这悽惨的打骂声。
阎家那绝望的哭闹声。
顺著斑驳的砖墙,隱隱约约地飘进了东跨院。
李建业站在新翻修好的、暖烘烘的厨房里。灶台上,大火正烧著,新买的铝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著乳白色的麵汤。
他把两小碗雪白细腻的精白麵条盛出来,上面盖满了他在空间里提前切好的、肥瘦相间的熟腊肉丝。
这绝美的肉香味,在热气的蒸腾下,瀰漫了整个屋子。
听著隔壁隱隱约约传来的刘光天的惨叫,和三大妈那淒凉的哭声。
李建业慢条斯理地吸溜了一口热气腾腾的麵条。
“这戏……听著真下饭啊。”
李建业看著碗里泛著油光的麵条,嘴角的冷笑在煤油灯下显得异常诡秘。
这四合院里的禽兽。
易中海的阴毒,刘海中的暴虐,阎家兄弟的反目。
他们自己亲手种下的恶因,终究要他们自己,用一辈子的绝望和痛苦去偿还。
明天一早。
等红星轧钢厂第一钳工车间的大门拉开。
等易中海那个老梆菜在车间里磨好了刀,却迟迟等不到他来报到的那一刻。
那张滑稽的老脸,不知道会精彩成什么样子。
李建业熄灭了煤油灯,在崭新厚实的新被褥里躺下,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