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业的手刚搭上办公室那扇泛黄的木门把手上。
“建业!建业兄弟!你等等,先別急著走!”
身后突然传来老孙急促的呼喊声。
李建业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有些疑惑地转过头去。
只见老孙正急匆匆地绕过那张堆满了文件的红木办公桌,手里还拿著一串钥匙,脸上的表情极为复杂——那是一种既占了天大便宜的狂喜,又带著几分对李建业这个“活阎王”深深敬畏的侷促。
老孙三两步走到李建业跟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又警惕地往门外张望了一眼,隨手將办公室的大门重新合上,甚至还极其谨慎地插上了內锁。
“孙主任,还有事?”李建业看著他这一连串神秘的动作,眉头微挑。
“建业兄弟,这屋里没外人,当著小李公安的面,老哥我今天就跟你敞开窗户说亮话了。”
老孙拉著李建业往办公桌前引,一开口,语气里就透著股子实诚劲儿。
“这桩交易……老哥我是在你身上,占了天大的便宜了!”
老孙自嘲地笑了一声,拿手帕擦了把脑门上的虚汗。
“不瞒你说,大山同志留下的这个红星轧钢厂正式工採购员的指標。现在在这四九城里,那就是一块有价无市的香餑餑!哪怕你拿去黑市上私下交易,没个八百块钱现金和通天的关係,谁也別想把这名额摸到手里!”
老孙拍了拍手里的那份“指標自愿转让声明”,指了指前院的方向。
“可咱们街道办废品收购站的普通收购员呢?说句不好听的,天天跟垃圾废纸打交道,那在老百姓眼里就是捡破烂的下九流!哪怕是个有定量口粮的正式工,在这市面上,撑死了也就值个三百块钱的指標钱。”
老孙深深地看著李建业,三角眼里满是复杂的情感。
“这一进一出,差了整整五百块钱呢!”
“建业兄弟,你不仅把这么一个能一步登天的金饭碗,平白无故地让给了我大姐家那个在家里待业、快把全家逼疯的小子。你甚至连个磕绊都没打,只要了个收破烂的差事。”
老孙嘆了口气,有些感慨,但也有些由衷的后怕。
“老哥我要是就这么空手收了你这大礼,我孙有才,以后在这交道口,还怎么挺直了腰板做人?!我还配当这个街道办的主任吗?!”
这就是老孙的精明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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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確实是想要这个轧钢厂的採购员名额,那能救了他外甥的一辈子。
但他更清楚,李建业这小子,是个手段狠到骨子里的角色!
一个十八岁的乡下泥腿子,带著个拖油瓶妹妹,能在短短三天內,把在四合院里盘踞了十几年的易中海、贾家和那个深藏不露的地主婆老太太,全给送进了深渊。甚至,连他的前任、背景深厚的王秀珍主任,也因为这小子在派出所门口的一嗓子,被区纪委直接送进了大牢!
这等破坏力,这等“捨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亡命徒狠劲。他老孙一个靠著老关係刚刚代管街道办的副主任,避之唯恐不及,又怎么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贪这小子的便宜?!
要是哪天这小子觉得自己被街道办亏待了,反咬一口,他孙有才也得跟著王秀珍一起去扫大街!
更何况。
王秀珍进去了,老孙这个副主任才能转正当一把手。这天大的位置和运道,说到底,全特么是李建业在派出所门口,用那句“绝不私了”给他砸出来的啊!
这份天大的人情。
他老孙,今天不认也得认!而且必须把姿態做足,把利益结实地绑在两人中间!
“孙主任,您言重了。”
李建业看著老孙那张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胖脸,心里那一丝防备终於彻底消散了。他收回了跨出门槛的脚,拉过椅子重新坐下。
“我买东跨院,图的是清静。去废品站,图的是自由。至於这五百块的差价……我一个乡下人,本就没指望靠这个发財,只要能安稳过日子,工作差一点,我不在乎。”
李建业说得很平淡,似乎真的对那五百块巨款毫无兴趣。
这种大度,反而让老孙心里更加愧疚和敬畏。
“你不在乎,但老哥我不能不讲规矩!”
老孙极其果断地打断了李建业的推辞。
他转身快步走到办公室角落那个沉重的、漆著绿漆的生铁安全柜(保险柜)前。
“哗啦啦……”
隨著钥匙的扭动和重浊的铁门轴摩擦声。老孙拉开保险柜,从里面最隱秘的一个红木格子里,拿出了五沓用牛皮纸扎得整整齐齐的、散发著淡淡油墨味的“大团结”!
整整五百块钱现金!
老孙双手捧著那沉甸甸的五百块钱,快步走到桌前,极其郑重地,塞进了李建业手里。
“建业兄弟,这里是五百块钱现金。这是老哥自己这些年攒下的工资,绝对乾净。”
老孙按著李建业的手,態度极其诚恳,甚至带著几分近乎討好的坚定。
“这钱,是补给你的指標差价!这是你应得的!你今天要是把这钱推回来,那就是看不起我孙有才,就是不想交我这个老哥!”
“拿著!回了前院,买几床厚实的新被褥,买几套像样的家当!別亏待了自己!”
一旁站著的小李公安,看著这一幕,也是在心里暗暗讚许。老孙这事儿办得漂亮,既全了面子,又把利益和人情死死地跟李建业绑定在一起了。在这四合院的大风暴之后,能跟这么一位前途无量的“新一大爷”处好关係,对谁都是件好事。
李建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厚厚的一沓“大团结”。
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温热。
他知道,这五百块钱,不仅是工作的差价。
更是老孙为了自己屁股底下那个街道主任的位子,向他这个“活阎王”买的一份政治保险,一份投名状!
收了这钱,两人的利益就彻底绑死在了一起。以后他在交道口这一片区,不管是要修房子、买粮食、还是在废品站里做点什么见不得光的灰色买卖。
有这位街道主任在后面打掩护。
那在这四九城里,他就真的是高枕无忧了!
“既然孙主任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李建业没有再矫情,他微微一笑,极其大方地將那五百块钱塞进了自己中山装大衣里兜。
“那这钱,我就厚著脸皮收下了。”
他站起身,对著老孙伸出右手,眼底泛起一抹真正意义上的温和。
“孙主任。这差价我收了。明天一早,我就去废品站找刘站长报到。至於您外甥入职的事,他明天去轧钢厂报导。”
“好好好!哥哥谢谢你!建业兄弟,以后在交道口,有什么事隨时来这屋找我!”
老孙红著脸,两人的手,在半空中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钱货两讫。
恩怨分明。
李建业收好装有废品站正式工工作证、粮本掛靠关係的档案袋,和怀里沉甸甸的五百块现金。
没有再多留一分钟。
他拉低了鸭舌帽的帽檐,迈开大步,推开办公室紧闭的木门,在老孙和小李公安恭送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街道办的大楼。
迎著大院外初春那冷硬却已经带了一丝泥土芬芳的晨风。
李建业骑上那辆崭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槓,脚下一蹬,自行车像一阵轻快的风,瞬间融进了胡同里那渐渐喧闹起来的人流中。
至於红星轧钢厂一车间里,正咬著牙、红著眼、死死攥著銼刀等他来报到的易中海。
至於那位高高在上、等著关门打狗的厂长杨为民。
已经。
跟他李建业。
再也没有半点关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