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东跨院新修好的正房里,一盏防风马灯散发著温暖而有些发黄的光晕。
李建业坐在崭新的八仙桌前,面前摊开著那份白天从红星轧钢厂人事科拿回来的、还散发著淡淡油墨味的入职登记表。
钢笔帽在一旁搁著。
本该在签名栏落下的“李建业”三个字,此刻依然是一片扎眼的空白。
风顺著紧闭的窗缝吹进来,发出细微的呼啸声,扯得马灯的火苗微微晃动。
李建业靠在靠背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桌面,漆黑的眼眸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穿了对手底牌后的冷峻。
“李怀德,杨卫民。你们这两个老狐狸,真当老子是任人揉捏的乡下土包子呢。”
李建业嗤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白天在人事科,那姓孙的科长满脸尷尬地把这份“调整通知”递给他的时候,他虽然面上没发作,但脑子却一刻都没停下。
他当时把文件拿走,推说要回去准备准备,实际上,就是在等这一刻的復盘。
他昨天才刚在派出所和街道办的见证下,大义凛然地签了那份《谅解备忘录》,把易中海和刘海中从吃枪子的边缘给拉了回来。作为交换,李怀德拍著胸脯保证,给他一个直接转正、拿二十七块五的採购员铁饭碗。
结果呢?!
今天一早,这入职岗位就变门路了!
採购科进不去,连大山叔原本的电工组也说“满员”了,硬生生要把他分到第一钳工车间,给正在厂內劳改的易中海当徒弟!
这特么哪里是工作调动?这分明是那杨厂长和易中海联手,给他编织的一个杀人不见血的职场活棺材!
“想在车间里关起门来,把我当臭虫一样捏死?”
“真以为离了你们红星轧钢厂,我李建业就得在这四九城里饿死不成?”
李建业看著那份空白的表格,冷笑出声。
在这个讲究编制、讲究身份的58年,普通老百姓为了一个进厂当工人的名额,能把全家的家底都砸进去。
但他李建业不一样。
他手里攥著整整八千多块钱的乾净巨款!东跨院的地窖里堆满了足够他们兄妹吃上几年的精粮和煤炭!
他根本不需要去那高炉轰鸣、铁屑横飞的车间里卖苦力,更不需要去面对易中海那张令人作呕的虚偽老脸!
“不签。”
李建业极其乾脆地把笔一丟,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这轧钢厂,老子不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的思路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他可不是那种只知道一根筋硬碰硬的莽夫。
既然杨卫民和易中海想用这个“学徒工”的坑来埋他,那他就直接掀了这盘棋!
他大山叔留下来的这个接班指標,是掛在他名下的。虽然他还没正式入职,但这个指標在政策上,是属於他们李家的私產!
在这个年代,工作名额(工位)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对调”或者“转让”的。
只要双方愿意,去街道办和房管所走个流程。一个还没正式入职的新人,完全可以用自己的高热度厂籍指標,去换一个清静、不受人管辖的边缘岗位!
“採购员虽然油水多,但太扎眼。天天经手大批物资,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著。”
李建业摸了摸下巴,一双黑眸在灯光下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倒不如……去一个最没人看得上、最脏最累、但自由度最高、而且名正言顺能捡漏的部门!”
一个名字,瞬间在他脑海里定格。
交道口废品收购站!
那地方在这个年代,是人人避之不及的下九流行业。
但对李建业来说,那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第一,废品站是街道办直接管辖的,根本不受红星轧钢厂那帮人的钳制,杨卫民和易中海的手伸得再长,也摸不到街道办的盘子里来!
第二,那地方自由度极高,天天走街串巷收破烂,最適合他利用三十平米的隨身空间去黑市倒腾物资,神不知鬼不觉!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风暴將临,多少大户人家落难,无数后世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黄花梨家具、金银玉器,在这个年代都会被当成破铜烂铁拉进废品站!
有了这个职位做掩护。他不仅能名正言顺地在里面“捡漏”,把富可敌国的宝贝统统搬进空间。
更能彻底远离四合院那些噁心的算计,关起门来过自己的神仙日子!
“老孙副主任现在正缺政绩呢。”
李建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既然你们想跟我玩阴的。那老子就给你们送个天大的人情,顺便,把你们的脸都给抽肿!”
……
翌日清晨。
阳光穿过薄雾,照在交道口街道办的大院里。
新上任的代主任老孙(孙有才),正坐在办公桌前,有些焦头烂额地批改著堆积如山的文件。王秀珍下台后留下的烂摊子太多了,他现在是如履薄冰,生怕出一点差错。
“砰砰。”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老孙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句。
门推开,李建业迈著沉稳的步伐走了进来,手里拿著一个有些陈旧的档案袋。
“孙主任,早啊。”
老孙一听这声音,浑身猛地一哆嗦,赶紧放下手里的红水笔,有些侷促地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热络得甚至有些巴结的笑容。
“哎呀!建业同志!你怎么一大早过来了?这院子修得怎么样了?有什么缺的建材直接跟我说,街道办一定特批!”
这可是把易中海和老太太一网打尽的活阎王啊,老孙现在对他那是十二分地供著。
李建业没有绕弯子,大步走到桌前,將那份昨晚依然空白的入职登记表和那张红头录用通知书。
“啪”的一声。
毫不客气地甩在了老孙的办公桌上。
老孙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拿起那份文件看了一眼。
当他看到“第一钳工车间”、“指导师傅易中海”这两行字时,这位在基层混了十几年的街道副主任,脸色瞬间精彩纷呈,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这……这简直是胡闹!”
老孙也是个聪明人,一拍桌子,气得脸都红了。
“他杨为民和易中海这是在干什么?!这是当著咱们街道办和派出所的面,指桑骂槐、暗度陈仓啊!”
老孙指著那文件,声音里充满了愤怒,“谅解书前脚刚签,他们后脚就把你分给易中海当徒弟?这摆明了是要在车间里把你往死里整啊!这轧钢厂的领导,心怎么这么黑呢!”
老孙是真的气。
他现在代管街道办,李建业是他重点保护、也是平息上面怒火的烈属典型。如果李建业在轧钢厂被易中海整出了什么好歹,这责任,最后指不定还得算在他这个街道办一把手头上!
“老孙主任,彆气。这在我的意料之中。”
李建业拉过一把椅子,极其大方地坐了下来,神色平静,甚至还带著几分轻鬆。
“易中海降了级,赔了五千块。他要是不想弄死我,他这大半辈子就算白活了。”
李建业指著那份文件,淡淡地说道:“所以,这份工作,我不打算去报到了。这红星轧钢厂,我也不去了。”
“啊?!”
老孙大惊失色,扶著桌子急切地劝道:“建业,这万万不可啊!那可是轧钢厂正式採购员的名额!吃公家粮的正式工!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的铁饭碗啊!你这一赌气不去了,以后你们兄妹俩靠什么生活?这工作可不能不要啊!”
看著老孙那发自內心的焦急。
李建业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智珠在握的精明。他身子前倾,有些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孙主任。工作我要。但我不要轧钢厂的。”
“那你要哪儿的?”老孙一脸的发懵。
“我要咱们街道办管辖的——交道口废品收购站的编制!”
轰!
老孙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眼镜差点再次从鼻樑上滑下来。
他有些自我怀疑地掏了掏耳朵。
“建业……你……你刚才说什么?你要去哪儿?”
“废品收购站。”李建业重复了一遍,语气无比坚定。
老孙像看著疯子一样看著他,连连摆手。
“建业,你清醒一点!那可是收破烂的!每天跟那些脏兮兮、臭烘烘的废铜烂铁打交道,那在社会上是人人嫌弃的下九流!你放著体面高薪的轧钢厂採购员不干,去收破烂?!”
“孙主任,我清醒得很。”
李建业收敛了笑容,目光如刀。
“那95號院是个什么地方,您现在比谁都清楚。易中海和刘海中虽然放出来了,但都在厂里上班,我去了轧钢厂,天天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烦不胜烦。”
“我去废品站,图的就是个清静。每天在外面跑,自由。而且那是街道办的產业,杨厂长和易中海的手,摸不到这来。”
老孙看著李建业那决绝的眼神,知道这小子是铁了心不跟轧钢厂玩了。
他刚想再劝两句。
李建业突然伸手,在桌子上那份空白的录用通知单上轻轻敲了敲。
“而且,孙主任。大山叔留下的这个轧钢厂正式工名额,虽然我不去。但这指標……可还在我手里攥著呢。”
李建业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著一抹极其深邃的玩味。
“我听闻,您家大姐的小儿子,今年高中毕业,好像也一直没找到合適的工作。现在天天在家里待业呢吧?”
一句话。
直接戳中了老孙內心深处最隱秘的软肋!
老孙的呼吸瞬间停滯,整个人死死地盯著李建业。
他大姐的儿子,也是他的亲外甥。老两口求了他好多次,想让他在街道办给弄个临时工,但他手里根本没有名额。
现在!
一个红星轧钢厂、万人大厂的正式採购员指標!
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建业……你……你是说……”老孙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孙主任。这名额空著也是空著。”
李建业微微一笑,露出一抹极其淳朴的笑容。
“大山叔的名额,我可以写一份『指標自愿转让声明』,转给您外甥,由他去轧钢厂接大山叔的班。厂里看在我的谅解书份上,绝对不会多放半个屁。”
“而作为交换,街道办房管所和人事科。只需要在交道口废品收购站,给我安排一个正式工的空缺,把我的户口和编制掛过去就行。”
“这件事情,合规合理。两全其美。”
李建业拍了拍大衣口袋。
“您说呢,孙主任?”
这诱惑,太大了!大到老孙根本无法拒绝!
用一个垃圾堆里的废品站编制,换一个万人大厂的正式採购员!这在任何一个有脑子的领导眼里,都是一笔赚翻了的天大买卖!
而且,这不仅解决了自己外甥的工作问题,更是死死地把李建业这个活阎王绑在了他们街道办的战车上。以后这片区,还有谁敢不听他老孙的话?!
“建业……你……你真是个局气人啊!”
老孙激动得满面红光,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他现在看李建业,哪里还有半点嫌弃,简直就是看著自己家的大贵人!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
老孙当即拉开抽屉,掏出两份正式的编制申请表。
“我这就给区房管局和街道人事科打电话!今天下午,不仅把你的关係调到废品收购站!”
“而且,我老孙亲自给你办特批!直接给你按废品站『二级採购保管干事』转正!享受二十四块五的正式行政编制待遇!连试用期都给你免了!”
“明天一早,你直接去废品站找刘站长报到!”
李建业看著老孙那狂热的態度,心里冷笑连连。
成了。
这场由易中海和杨为民联手布下的职场死局。
不仅被他轻描淡写地一脚踹破,甚至还顺手牵羊,从老孙手里,捞到了这个在未来饥荒年代里最完美、也最安全的护身符!
“多谢孙主任。”
李建业签下了那份自愿转让声明,站起身,拉低了鸭舌帽的帽檐。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迎著大院里有些刺眼的初春阳光。
李建业看著远处那座依然吐著黑烟的红星轧钢厂,眼神里满是嘲弄和冷意。
易中海,杨卫民。
真是不好意思。
老子。
不伺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