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这肉真香,比我们学校食堂的大白菜燉豆腐强多了。”
李芳芳坐在油亮的新八仙桌旁,手里拿著个白生生的大馒头,正吃得满脸是油。
她那只粗瓷大碗里,堆了满满一层红烧野猪肉,肥瘦相间,酱红色的肉汁儿裹著宽粉条,正热腾腾地冒著白汽。
李建业给自己盛了一碗稀饭,坐在她对面,顺手用筷子又夹了两块大肥肉放进芳芳碗里。
“香就多吃点。看你瘦的,在学校里別省著,哥给你的那十块钱和粮票,別捨不得花。想吃肉了,周末就回家,哥给你做。”
“嗯!”芳芳用力地点了点头,大口大口地嚼著肉,小脸蛋上红扑扑的。
这大半个月来,她住在学校的宿舍里,虽然安全清静,但学校食堂的伙食確实差。在这个定量紧缩的58年,顿顿都是棒子麵粥配咸菜,偶尔有点豆腐,连个肉星都见不著。
可每到周末,哥哥骑著那辆崭新的永久牌自行车去学校接她回家。
一跨进这高墙围堵的东跨院。
迎接她的,永远是暖烘烘的炉子,和一桌子连地道城里人都吃不起的精米细面和大肉!
芳芳是个聪明的姑娘。她虽然年纪小,但也隱约猜到哥哥手里的钱票和这些来路不明的肉食,肯定是打黑市走出来的。但在见识了四合院那些为了几毛钱能把人逼死的嘴脸后。
她一句话都没多问。
在她的心里,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个当家的堂哥,是她最亲、最信任的依靠。只要哥哥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哥,咱们这院子空地这么大,你打算怎么弄啊?”
芳芳咽下嘴里的馒头,指了指窗户外面那大片刚翻过土的空地。
“明天一早,我去郊外拖几车熟土回来。”
李建业喝了一口粥,慢条斯理地规划著名。
“这剩下的三百多平米地,荒著可惜。我打算全翻一遍,种上土豆、红薯和大白菜。墙角再种上南瓜和黄瓜,夏天搭个架子。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省得去粮店排队跟那帮人挤。”
“那咱们还养鸡不?”芳芳眼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养。就养三只母鸡。”
李建业拍了拍桌子,神色沉稳,“多了招人眼,三只刚合適,每天下的蛋足够你和我的营养了。在墙角再栽一棵桃树、一棵樱桃树,大门口搭个葡萄架。等夏天到了,院子里绿油油的,好看。”
“太好了!”芳芳拍著手笑了起来。
这日子,光是听哥哥念叨,就觉得比以前在95號院整天担惊受怕的生活,要好上千倍万倍!
“咣当!”
“你个不爭气的畜生!老子在车间累死累活,你还敢在家里偷麵饼子吃!我打死你个没良心的玩意儿!”
隔壁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木器砸地声。
紧接著,是一声极其悽厉的惨叫,和刘海中那破风箱般的怒吼。
声音隔著两米五高的青砖厚墙,虽然有些发闷,但在安静的夜色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芳芳的手猛地一抖,筷子上夹著的一块肉啪嗒掉进了碗里。她本能地缩了缩脖子,眼底闪过一丝心有余悸的惶恐。
“哥……是二大爷又在打光天哥了吗?”
李建业伸出筷子,將那块肉重新夹回芳芳碗里。他的脸色没有半点起伏,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吃你的饭。管他们干嘛。”
他慢条斯理地吸溜了一口麵汤。
“大门落了锁,这道墙是用最结实的水泥砂浆灌死的。咱们这院子是彻底独立的,他们闹得再凶,也翻不过这道墙。你只管把这动静当成下饭的戏听就是了。”
“嗯。”
芳芳点了点头,情绪很快平復了下来。
確实,这厚厚的高墙和沉重大铁门,就像是一道天堑,彻底將他们和隔壁那个乌烟瘴气的大杂院隔绝开来。
“我让你吃!老子每个月要给李建业交二十块钱!家里就剩五块钱活命!你还敢偷吃!”
隔壁,刘海中的咆哮声越来越高,伴隨著扁担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二大妈绝望的哭嚎。
刘海中现在是真的要疯了。
七级工降成临时工,一个月二十五块钱。交掉给李家的二十块,全家只能指望二大妈捡破烂和那剩下的五块钱过活。他没胆子去找李建业要钱,更不敢去派出所闹,只能把这满腔的怨毒和绝望,全发泄在两个不爭气的儿子身上。
而还没等后院的惨叫声停歇。
前院的方向,又隱隱约约传来了阎解成和阎解放哥俩激烈的爭吵声。
“凭什么你买两间大房,只分给我一间小耳房?!这六百块钱咱们可是一人出了一半!”
“我是老大!我马上要娶於莉过门,不要大婚房啊?!你要是不服,咱把房契撕了,找街道办重新分!”
“你放屁!阎解成,你要是敢不讲理,明儿一早我就去街道办举报你私藏了爸的金条!”
狗咬狗,一嘴毛。
李建业听著这些从墙缝里飘过来的、充满了自私、贪婪和內訌的动静。
他默默地喝乾了碗里的粥,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嘲弄的冷笑。
这就是四合院的真相。
失去了易中海的偽善平衡,失去了聋老太太的强权压制。这帮自私透顶的禽兽,在生存的压力和巨款的诱惑面前,终於自己,开始疯狂地啃噬同类。
“吃饱了没?”李建业抽出一张卫生纸递给芳芳。
“饱了,哥。”芳芳满足地揉了揉小肚子。
“饱了就去里屋把你的书包整理好。明天一早,哥骑车送你回学校。新衣服和新棉被我都给你带上了。在学校好好念书,大人的事,有哥在呢。”
李建业站起身,利落地收拾起桌上的碗筷。
把芳芳安顿在学校住校。
是他走这盘大局最精明、也最放心的决定。
只要妹妹不在这个充满了是非和怨气的院子周围,他就没有任何的软肋。
明天一早。
等红星轧钢厂第一车间的早班钟声敲响。
当易中海那个老梆菜发现九號工位空空如也,他准备了整整一晚上的职场陷阱落空的时候。
那张滑稽的、满是褶子的老脸。
不知道会精彩成什么样子。
李建业吹灭了马灯。
躺在新买的厚实棉被里,听著隔墙隱隱传来的打骂和哭泣声。
他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在这兵荒马乱、即將迎来饥荒的五十年代。
他在这东跨院的堡垒里,终於,安安稳稳地,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