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业揭开身上暖烘烘的厚棉被,一骨碌从床上升起。
窗外,天色还是一片暗沉沉的青灰色,隱隱能听见远处几声高亢的鸡鸣。
他没有耽搁,利落地穿好衣服鞋子,趿拉著鞋走到厨房。
煤炉子里昨晚封著的煤球还没完全熄灭,李建业拿铁筷子捅了捅火眼,丟进去两块新煤球,不一会儿,红亮的火苗就顺著炉口躥了上来。
“芳芳,醒醒,吃完饭哥送你去学校。”
他推开里屋的门帘,轻声唤了一句。
“嗯……”里屋的大床上,芳芳揉著惺忪的睡眼,抓著被角坐了起来。
李建业在炉子上坐了一锅冷水,从空间里摸出了两个昨天买的新鲜鸡蛋丟进去,又用小铝锅熬了一锅浓稠的棒子麵粥。
等水烧开了,面粥的香味在屋里瀰漫开来。
兄妹俩坐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就著一小盘自己阉的爽口酸菜,大口大口地喝著粥,分吃著两个白水煮蛋。
“多吃个蛋。在学校里脑子动得多,得补补。”李建业把剥好了壳、白嫩溜圆的鸡蛋放进芳芳碗里。
“哥,你一个人在家也得多吃点肉,我听学校女同学说,不吃肉没力气干活。”芳芳把碗里的蛋咬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递到李建业嘴边,仰起小脸看著他。
“哥身子骨壮,差不了这口。”
李建业笑著张嘴咬下,摸了摸妹妹的小脑袋。
吃过早饭。
李建业把芳芳带来的那个大打补丁的旧帆布包收拾好。临出门前,他极其自然地把手伸进大衣兜里,摸出昨天赵队长塞给他的那张住宿证明,连同找剩下的五块钱钞票,一股脑地塞进了芳芳的小褂兜里。
“在学校好好听刘老师的话。想吃什么就买。钱不够了,周末回家跟哥要。”
“哥,这钱你留著买砖盖房……”芳芳急著要把钱掏出来。
“哥有钱。轧钢厂今天就发抚恤金,你听话。”
李建业板起脸,用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按住了她的手。
芳芳咬著嘴唇,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推开东跨院那扇沉重的大铁门。
李建业推著那辆暂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走了出来,反手將铁门锁死。
芳芳侧身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两只手死死抓著李建业的腰。
路过隔壁95號四合院的大门口时。
门神一样的一大爷易中海不在,估计是天不亮就赶著去厂里上早班、顺便在车间里磨刀等他去报到了。
倒是在大门口,碰见了一大早就拿著扫帚在门槛前扫地、神色有些恍惚的三大妈。
三大妈一抬头,就看见了骑著高大鋥亮的永久牌自行车、载著芳芳的李建业。
那车軲轆在晨光下折射出刺眼的钢光,晃得三大妈眼睛生疼。
“建业,这车……真是你买的啊?”
三大妈停下扫帚,有些訕訕地打著招呼,一双小眼睛不自觉地在李建业新做的中山装和芳芳那件乾净厚实的新棉袄上转悠。
这李家,这两天置办的家当,怕是比他们阎家这几年添置的还多!
“嗯。”李建业应了一声,连车都没停,双脚用力一蹬。
“叮铃铃——”
清脆的车铃声在空旷的胡同里盪开。
自行车像一阵轻快的风,载著芳芳,瞬间消失在了胡同的拐角。
三大妈看著地上被自行车轧出的两道清晰的车胎印,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这狼崽子,真是飞上天了。老阎啊,你这一步,真不该跟著易中海走啊……”
三大妈捏著扫帚,在寒风中缩紧了身子。
……
红星中学。
教员办公室里,暖气烧得很足,几位女老师正围在火炉子旁倒茶水聊天。
“刘老师,李芳芳同学来销假了。”
门卫室的大爷领著李建业和芳芳走了进来。
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的刘老师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当看到站在门口、穿著得体、精神状態明显比前几天好了太多的芳芳时,刘老师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赶紧站了起身。
“芳芳!你可算回学校了!”
刘老师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拉住芳芳的手,有些心疼地在小丫头的小脸蛋上捏了捏,“瘦了。但看著比前几天精神。在家里没再受惊嚇吧?”
“刘老师,我没事,我哥把我保护得可好了。”芳芳有些骄傲地指了指身旁的李建业。
刘老师抬头,看向一旁站得笔挺的李建业。
这也是她第二次见这个年轻人。
比起第一次在教员室里那种浑身长满了刺、像头受伤野兽般的防备和戾气。今天的李建业,穿著一身得体的灰色中山装,头髮理得整齐,整个人透著一股沉稳、踏实、属於新社会青年工人的精干劲儿。
“刘老师,给您添麻烦了。芳芳这几天的假,谢谢您给担著。”
李建业客客气气地对著刘老师鞠了一躬。
“建业同志,你太客气了。这都是我这当班主任该做的。”
刘老师有些动容,嘆了口气。
“大山同志的事,学校这边也很痛心。不过芳芳这孩子爭气,这几天的功课虽然落下了,但我跟其他科任老师都打过招呼了,放学后,我们轮流给她开小灶,保准不耽误她年底拿奖学金!”
在这个年代,师生之间的感情,纯粹得没有任何杂质。
“那我就先谢谢各位老师了。”
李建业从兜里掏出了那份由交道口街道办孙主任亲自签章的“宿校安置特批条子”,递给了刘老师。
“刘老师。大山叔在95號院的那两间正房,门窗都坏了。而且那院里……环境有些复杂,不適合孩子养病和安心念书。”
李建业说得很含蓄,但在场的老师谁不知道95號院吃绝户的大新闻?
“我已经在隔壁置办了新的独立小院,正找工程队翻修。这段时间,我想让芳芳暂时办理住校。这是街道办特批的条子。”
刘老师接过条子看了一眼,上面红彤彤的街道办大印异常扎眼。
“好!这事儿我马上亲自去跟宿管科和后勤处办!”
刘老师没有任何推託,一口答应下来。
“建业同志,你放心地去厂里上班。只要芳芳在学校一天,我王秀兰就拿她当亲闺女一样护著!谁也別想来学校打扰这孩子读书!”
“有您这句话,我这当哥的,就彻底放心了。”
李建业转过头,看著身旁的妹妹。
“芳芳。在学校听刘老师的话。想吃什么就买,別给哥省钱。等周末,哥骑车来接你回家。”
“哥,你一个人……在厂里也得小心。”芳芳揪著李建业的衣角,眼里满是依依不捨。
“放心。哥心里有数。”
李建业摸了摸她的脑袋,眼神里露出一抹极其温和、却又充满绝对力量的坚定。
他转身,对著几位老师再次行了礼,毫不拖泥带水地走出了教员室。
跨出红星中学的校门。
李建业紧了紧大衣,跨上自行车,调转车头,却没有朝红星轧钢厂的方向走去。
而是朝著反方向。
直奔交道口废品收购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