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这小狼崽子,现在是彻底抖起来了。”
许大茂推著自行车,站在中院的水槽旁,看著李建业消失在月亮门外的背影,小声地啐了一口。
他那张长长的马脸上,两撇八字鬍抖了抖,眼底深处却全是掩饰不住的艷羡。自行车啊!全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槓!在这年头,那可比后世的进口小轿车还要有面子,推出去,胡同里的大姑娘小媳妇眼珠子都得跟著车軲轆转。
许大茂收回目光,双手往袖子里一插,有些得意地环视了一圈这冷清的中院。
傻柱那间屋,锁头生了锈,上面还隱隱带著大白日抢劫被查封时留下的白粉笔印子。
贾家那两间正房,门板被撞断了,这会儿正敞著,里面空荡荡的,连个破瓷碗都没留下。
“哈哈!傻柱啊傻柱,你也有今天!”
许大茂突然咧开嘴,无声地大笑起来。他恨不得现在就去打两角散白干,买一碟花生米,在傻柱家门口喝个痛快。
这么多年了。
他从小就被傻柱当成沙包一样揍。每次打架,易中海和聋老太太偏心护短,刘海中和阎埠贵和稀泥,他许大茂空有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在这个院子里却活得像个缩头乌龟。
现在好了!
傻柱判了十七年重刑,这辈子都別想活著走出那西北的劳改农场!
易中海降成了六级工,威望扫地,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
聋老太太那个老妖婆,更是被当成隱藏的老財主抓走了!
“老子这回,终於是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许大茂拍了拍自己的自行车后座,嘴里哼起了得意的皮影戏调子。
可是。
哼著哼著,他的调子渐渐弱了下去。
许大茂看著中院那几户新搬进来的、正忙著砸钉子掛门帘的陌生面孔。
李大壮手里拿著大铁锤,正吭哧吭哧地在贾家原先的门框上加固。后院的孙大麻子,正大大咧咧地指挥著媳妇往水槽里倒脏水,嘴里骂咧著不乾不净的脏话。
这些人,全都是厂里新分来的刺头,个个身强力壮,脾气火爆。
“妈的。没一个省油的灯。”
许大茂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深深的寂寞。
傻柱进去了。
李家那个活阎王买下了东跨院,把门墙都给封死了,根本不跟他们这四合院里的任何人来往。
这院子里,年轻一辈里,竟然连一个能跟他许大茂顶嘴、能让他使绊子斗法的人都没有了!
三大爷家那两个逆子虽然分了钱,但整天为了分房的事儿在屋里打出脑浆子来,根本不搭理他。
至於那些新来的。李大壮是个认死理的铁棒,孙大麻子是个滚刀肉。他许大茂想去新邻居面前树立“大爷威信”的算盘,第一天就被孙大麻子用雪茄菸味给熏了个半死。
无敌,是多么的寂寞。
“大茂,大清早的,不急著去厂里,搁这儿发什么癔症呢?”
一声沙哑、虚弱的声音,打断了许大茂的遐想。
他转过头去。
只见刘海中正扶著门框,摇摇欲坠地站在后院门口。他脸上黑漆漆的煤灰都没洗乾净,身上那件旧工装皱巴巴的,整个人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的老茄子,腰佝僂得像个大虾。
“哟!二大爷……哦不,刘师傅!”
许大茂眉毛一挑,那股子憋了一早晨的閒气,终於找到了宣泄口。他推著车子迎上去,脸上掛著极其虚偽和刻毒的笑。
“今儿个起得够早啊。怎么著,今儿个还要去翻砂车间抬铁梁?您这小老腰,今天能受得了那两千度的高炉火不?”
刘海中气得浑身直哆嗦。他瞪大了一双肿眼泡,死死盯著许大茂那张得意洋洋的马脸。
“许大茂!你少在这儿跟老子说风凉话!我好歹是厂里的老同志!”刘海中声音发颤,手里攥著个破搪瓷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老同志?哈哈!”
许大茂嗤笑一声,吐了口唾沫。
“刘师傅。你现在可是厂里登记在册的临时工!连一级的学徒工都比你多两块钱定量补贴!要我说,您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翻砂车间卖苦力吧。”
许大茂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残忍的戏謔。
“可別忘了。每个月十五號。您还得按时去街道办,亲自交上二十块钱给李家那小丫头当抚恤金呢。您这一个月就剩下五块钱,家里光天光福正长身体,今晚吃得起窝窝头不?”
“你……你……”
刘海中被戳中了死穴,气得嗓子眼里“咯咯”直响,险些一口气没上来当场翻白眼。
可他不敢动手。
李建业那小子的警告,还有公安临走前那句“再敢惹事直接游街”的红头文件,像两把铡刀一样悬在他脖子上。他只能红著眼,死死地咬著嘴唇,端著破脸盆,灰溜溜地退回了屋里,“砰”地一声关死了房门。
“呸!没用的怂包!”
许大茂极其痛快地骂了一句。
但骂完了,他心里那股寂寞和空虚,却更浓了。这院子,以前虽然天天吵架,但好歹热闹。现在……真的是凋零了。
他跨上自行车,叮铃铃地按著车铃,满心无聊地骑出了胡同口。
而此时。
南锣鼓巷前院,阎家。
三大妈杨丽华靠在炕角,正机械地拿著个浆糊刷子,在几张裁剪好的废报纸边缘刷著。旁边是一大叠已经折好的红纸壳子。
阎埠贵被判了八年,阎家两兄弟分了家、搬去了中院。
现在的阎家,就靠著她一个人,天天从居委会领些糊火柴盒的零碎手工活。
糊一百个火柴盒,才给两分钱。
她从天亮干到天黑,手都被浆糊和纸边割出了好几道血口子,一天也挣不到一角钱。
“妈,大姐夫那边说了,今天晚上能去煤厂帮著拉两车煤,给五毛钱。”
十岁的阎解旷推开门走了进来。他脸上沾满了煤灰,手里拿著一小块硬邦邦的棒子麵饼子,有些心疼地递给三大妈。
“妈,你多少吃口吧。你都一天没喝水了。”
三大妈看著小儿子那张消瘦、懂事得让人心疼的脸,眼泪“吧嗒吧嗒”地落在了没糊好的火柴盒上,把红纸浸湿了一大片。
一万多块钱的巨款和金条,现在就在床底下那个红漆木匣子里躺著。
那是他们阎家真正的“金山”。
可是。
这钱能拿出来花吗?
阎解成和阎解放分了钱,买下了中院何家的房子。但因为阎埠贵在牢里,这成分被定死了。兄弟俩天天在黑市里转悠,却连个扫大街、挑粪的正式工名额都买不著!人家一听是阎埠贵的儿子,直接就让他们滚蛋!
“钱……这钱是要我们全家饿死在这金山里啊……”
三大妈捂著脸,在昏暗的屋里低声哭號。
有钱,买不著粮食。
有钱,买不到前途。
在这个讲究成分和集体档案的年代。他们阎家,彻底被这四九城的正规单位,打入了死牢!
……
而就在这一墙之隔的东跨院內。
李建业推著那辆洗得乾乾净净的两轮板车,已经稳稳地停在了交道口废品收购站的院子中央。
“建业来啦!”
正在棚子里整理废铁的大刘,看到李建业推著车进来,热络地大声打著招呼。
“大刘哥,早上好。”
李建业笑著回应。他脱下了那身挺括的中山装,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粗布短褂,头上戴著一顶旧草帽,整个人融入了这充满铁锈和尘土味的废品站里。
何建国端著个大搪瓷缸子,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建业,来的够早的。手续昨天老孙都给你办妥了。”
何建国拍了拍李建业的肩膀,將一本崭新的工作证和一桿大木桿秤递到了他手里。
“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交道口废品站的正式收购员了!一个月二十二块工资,口粮定量掛靠在站里。”
何建国指著旁边的一辆编號为“03”的板车。
“今天第一天,大刘带你熟悉熟悉咱们交道口这几条胡同的底细。大伙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遇到不讲理的无赖,直接拿大秤桿子招呼!”
“得嘞,谢谢站长。”
李建业接过大秤,跨上板车的带子。
他看著这个在普通人眼里又脏又累、但在他眼里却堆满了无数前清宝贝、隱藏著惊天財富的废品收购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