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去,交道口街道办的大门刚一打开,阎解成就急吼吼地冲了进去。
他身上穿著件半旧的中山装,领口洗得有些发黄,一双手死死地攥著怀里的一个布包,里面是沉甸甸的、昨晚刚分到的两千多块钱现金。
阎解成在院里算计了这么多年,这回手里攥著巨款,本以为腰杆子终於硬了,能在这四九城里花钱买个正经的工人岗位。
可当他刚走到办事窗口前,说明了来意。
“啪!”
里面的办事员小刘直接將登记簿往桌上一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冷笑著看著他。
“阎解成是吧?回去吧,別在这儿磨牙了。”
小刘的语气极其冷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公安局的通报昨天就发到街道办了!你爸阎埠贵涉嫌重大刑事包庇和侵吞公家財產,被判了整整八年!现在还在號子里待著呢!”
小刘指了指门外。
“咱们交道口现在正在搞风纪整顿。你一个刑事重犯的亲儿子,成分黑得能写字!別说是你想买工作,就是街道办有现成的招工指標,也绝对轮不到你们阎家!回去跟三大妈糊火柴盒去吧,那活儿不要政审!”
这一番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阎解成的脸上,打得他面如死灰。
“同志,我爸是我爸,我是我,我可没犯法啊!”阎解成急得满头大汗,扒著柜檯哀求,“我手里有钱,我能补交罚款,您就给我登记个临时工也行啊!”
“滚蛋!再在这儿无理取闹,我直接叫保卫科把你当流氓罪抓起来!”小刘干事眼睛一瞪,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在这个年代,政审重於泰山。
一个家庭里只要出了劳改犯,那这家的儿女在招工、入伍甚至娶媳妇上,基本上就被打上了死標籤。
阎解成浑浑噩噩地走出街道办大门,刚下台阶,迎面就撞上了同样垂头丧气走过来的二弟阎解放。
“哥,怎么样?街道办给不给落关係?”阎解放急切地拽住他的衣袖。
阎解成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无力地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绝望。
“不给办。那办事员说了,咱爸的事情影响太坏,全区通报。咱们哥俩现在属於黑五类家属,没有一个厂子敢要咱们,连临时工都不成。”
“妈的!老阎这个老不死的东西,真是害死咱们了!”
阎解放猛地一脚踹在路边的垃圾桶上,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引得几个过路的行人纷纷侧目。
阎解放红著眼,满脸的戾气。
“一万多块钱啊!咱们手里攥著两千多块现钱,却特么连个扫大街的工作都买不到!没有单位掛靠,咱们的定量粮本和肉票迟早要被扣光,到时候,咱们有钱都买不到一斤棒子麵!”
这才是最现实、也最残酷的危机。
58年这会儿,大锅饭和定量供应卡得死死的。没有工作单位,就意味著你没有在这个城市里生存的合法身份。
“哥,要不……咱们去环卫所问问?”阎解放咬了咬牙,低声说道。
“环卫所?那地方能有什么好差事?”阎解成皱著眉头。
“掏粪!挑大粪!”
阎解放眼里闪过一丝绝望的狠辣。
“我听胡同口的老王说,环卫所的掏粪工,因为太脏太臭,常年招不来人,所以那地方对政审卡得最松,只要是四九城户口,身体结实,去了当场就能落关係、发定量粮票!”
“挑……挑大粪?!”
阎解成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他好歹是个自詡体面的四合院老大,要是天天挑著一担子大粪在交道口的胡同里转悠,那他以后还怎么做人?於莉还怎么可能嫁给他?!
“不挑,你就等著被当成盲流遣送回乡下吧!”
阎解放冷笑一声,极其现实地拍了拍怀里的钱袋。
“有钱没命花,那才是天大的笑话!走,去环卫所报到!”
……
下午三点。
南锣鼓巷95號院的大门口。
“闪开!闪开!臭死了,別挡著路!”
一阵极其粗鲁、带著极度嫌恶的骂声在院门口响起。
阎解成和阎解放哥俩,身上穿著两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散发著刺鼻酸臭味的灰色粗布坎肩,肩膀上压著一根扁担,两边各掛著一只沉甸甸的木质粪桶。
两人的脸上横七竖八地全是被汗水冲刷出的泥印子,额头上的汗珠子滴答滴答地往下掉,整个人累得像条哈巴狗,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环卫所的活儿,那真不是人干的。
一桶粪足有七八十斤重,压在肩膀上,一天要在泥泞的胡同里来回走上几十趟。
刚跨进前院的大门槛。
“哎哟喂!这什么味儿啊!熏死个人了!”
三大妈正坐在门槛上糊火柴盒呢,闻到这股子扑鼻而来的酸臭味,一抬头,瞧见自己一向疼爱、刚刚抢了家產分家的两个儿子,竟然挑著大粪桶进来了。
三大妈一时间急火攻心,眼泪“唰”的一下就流了下来。
“解成,解放!你们两个作死啊!你们好歹是读书人,怎么去干这个了啊!”三大妈哭喊著,手里的火柴盒扔了一地。
“不干这个,你给我们饭吃啊?!”
阎解放阴沉著脸,一弯腰,將两个沉重的粪桶重重地放在了地上,溅出几点污物。他擦了把脸上的汗,眼神冰冷。
“老阎把咱们家的成分作到顶了!现在全四九城的厂子都不要我们!我们不去挑大粪,拿什么去供销社买粗粮?!靠你这一天两分钱的火柴盒养活我们吗?!”
这一番夹枪带棒的话,把三大妈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哭。
“哟,解成,解放,今儿个挑粪回来了?这收穫挺大啊!”
许大茂推著自行车,正好从后院溜达过来。
他看著满身酸臭、狼狈不堪的阎家兄弟,那张长长的马脸上,顿时乐开了花。他故意捏著鼻子,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我说大伙儿,这阎家哥俩现在可是咱们院里的『主力军』了啊!往后这院里的厕所,可全指望你们哥俩清理了!这工作,嘖嘖,真是有味道,够光荣啊!”
许大茂极尽嘲讽之能事。
“许大茂!你皮痒了是吧!”阎解成红著眼,抄起扁担就要衝上去。
“来啊!有种你动我一下试试!”
许大茂不仅不怕,反而把脖子一梗,囂张地指著自己那张马脸。
“老子每个月有二十八块五的死工资!有厂里的正规粮本!你敢打我,我一转头就去保卫科报警,看孙主任不把你们这两个黑五类的家属,直接遣送回乡下吃土!”
“你……!”
阎解成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扁担在半空中剧烈颤抖著,气得浑身发抖,却愣是没敢砸下去。
许大茂捏著他们的命门呢。
现在的阎家,就像是秋后的蚱蜢,稍微有点风吹草动,街道办就能把他们彻底碾死。
“哼,怂包。”
许大茂得意地啐了一口,推著自行车,满面春风地往后院走去。
就在这充满屈辱、愤怒和讽刺的对峙中。
“吱呀——”
隔壁东跨院那扇包著铁皮的沉重大铁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拉开。
李建业。
他推著那辆洗得乾乾净净、上了桐油的两轮木板车,大步走了出来。他身上穿著一身挺括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洗得雪白,整个人利落、清爽。
他的大衣兜里,甚至还隱隱露出一角红色的小本子。
那是交道口废品收购站的“正式收购员工作证”!
虽然每个月只有二十二块钱工资,但在孙主任的特批下,他是实打实的街道办正式工,粮本和定量关係掛得乾乾净净。每天推著车满四九城跑,自由自在,谁也管不著!
李建业冷眼看著中院水槽边这一场闹剧。
看著阎家兄弟满身的粪臭和屈辱,看著三大妈趴在地上哭嚎,看著许大茂那小人得志的嘴脸。
他没有嘲笑,没有落井下石,更没有多说半个字。
他就那么推著板车,像看一堆垃圾一样,冷漠地从他们身旁掠过,大步走出了胡同口。
“李建业……”
阎解成死死地盯著李建业那清爽、体面的背影。
再看看自己肩上沉重、散发著恶臭的粪桶,和裤腿上的泥巴。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强烈的反差和屈辱感,像一把大火,瞬间烧毁了他阎家老大最后的尊严。
他们分了四千块巨款又怎么样?
现在,李建业是高高在上的废品站正式工,住著独门独户的三百平大院,穿著新衣服。
而他们阎家,却只能在这四合院的臭气里,一天天地,烂下去。
大铁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合上。
李建业推著车,迎著初春的阳光,大步流星地走向了他的新人生。
而这四合院里的禽兽们。
他们的罪恶和痛苦。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