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咻!嘿咻!”
“起!加把劲,把这几筐黄泥先运上去!”
粗糲的吆和声和洋镐刨在硬土上的沉闷响声,在东跨院偏房北面的空地上,一下接一下地响著。
早晨的风还带著些刺骨的寒意,但正在土坑里挥汗如雨的三个年轻工人,已经累得把棉袄脱了,只穿著破马甲,浑身直冒白汽。
一个长约五米、宽四米、深达三米的大土坑,已经在两天的疯狂挖掘下,彻底露出了轮廓。
赵师傅提著个黑漆漆的油壶,站在大土坑边缘,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看著被起出来的那些干硬黄土。
“建业,你这地窖挖得可真够深的。”
赵师傅转过身,对正在一旁用簸箕装土的李建业吐了口唾沫,纳闷地摇了摇头。
“老哥我在厂里干了几十年的泥瓦活儿,这胡同里家家户户的冬菜窖子,我也没少帮著挖过。一般人家,也就挖个一米来深,底下用干泥隨便抹两下,能堆个百十斤大白菜不冻坏,也就顶天了。你这倒好,直接往下干了三米!”
赵师傅用大拇指指了指旁边已经运来、堆成小山一样的十几袋高標號灰色水泥。
“而且,你还非得让大刘他们用这些水泥和沙子,把这地窖的四壁和地面全给灌浆硬化一遍。这得废多少水泥和洋灰啊?李主任这次给你批的这些最硬的料,大半都得填进你这个坑里头。”
老泥瓦匠確实想不通。
在这个大搞建设的年头,洋灰和高標號水泥那可都是紧俏货,厂里建新厂房都得算计著用,这小子居然拿来给自家挖个储菜的地窖?
李建业放下手里的木簸箕,直起腰,拍了拍手掌上的干泥。
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其憨厚、甚至带著几分深知粮食宝贵的农村汉子特有的侷促和老实。
“赵师傅,您是有所不知。”
李建业嘆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土。
“我这人,从小在乡下挨饿受冻过。我是真被那耗子给咬怕了。”
李建业用脚踢了踢旁边的碎砖头。
“在乡下,要是地窖修得不结实,那地底下的耗子能打穿了十几条洞钻进来。大半年的救命红薯,只要被耗子啃上一口,整窖的粮食全得烂光!而且,咱们这地方地势低,这要是到了夏天下一场暴雨,泥底子的窖子非得反水把粮食全给泡成浆糊不可。”
“我好不容易跟厂里和街道办换了这东跨院,我就想著跟芳芳在这儿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大山叔留给我们的那点抚恤金和口粮,要是被水泡了、被耗子糟蹋了,我们兄妹俩可就真得去大街上要饭了。所以这地窖,我寧愿自己掏钱多贴点洋灰,也得修得跟铁桶一样结实,防潮防鼠,心里才踏实。”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合规!
字字句句,全是一个深受饥荒折磨、极度渴望保障的底层烈属后代的真实心声。
一旁的赵师傅和几个正在干活的年轻工人听了,不仅没觉得他奢侈,眼眶反而都有些发酸,看李建业的眼神多出了几分深深的敬重。
是啊,这孩子,是真的被那些禽兽和饥荒给折腾惨了。大山死了,他要是不把这安身立命的地方修得结实点,万一哪天再出点意外,这无依无靠的兄妹俩可怎么活?
“成!建业你放心!”
赵师傅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神色庄重。
“这高標號的水泥,老哥我今天亲自给你调配比例!保准用最厚的浆、最大力的抹刀!把这四壁和地面给你糊得跟铜墙铁壁一样光滑!就是那最尖牙利爪的铁耗子,也別想在墙上蹭下一丝粉来!”
“那就谢谢赵师傅,谢谢各位兄弟了。”
李建业笑了笑,从大衣兜里摸出几张粮票和一包大前门烟,塞进了赵师傅和几个工人的手里。
“干活也別累著,等会儿中午,我给大伙打国营饭店的白面馒头去,管饱!”
“得嘞!兄弟仗义!”
几个年轻工人鬨笑起来,干活的铁杴和洋镐挥舞得更得劲了。
整整忙活了一天。
到了下午四点多。
在赵师傅这个老手艺人的亲自操刀下,整个大地窖终於完工了。
深达三米、面积足有二十几个平方的地下空间里。
四壁和地面全部被抹上了一层足有五公分厚、泛著深灰色金属光泽的高標號水泥。表面被泥抹子压得极其平整、光滑如镜,连一丝一毫的缝隙和沙眼都没有留下。
李建业扶著新修的、结实的铁梯子走了下去。
他用手掌摸了摸那还泛著灰色潮气、已经开始干硬的冰凉墙壁,手心一凉,心里却是满意到了极点。
这就是他要的末日地堡。
地窖口安装了一个足有两公分厚、特意去废铁堆里刨出来的沉重铁皮盖板,上面还设计了一个能用来放杂物和木柴的隱藏杂物架。
只要盖板一合,上面堆上乱七八糟的劈柴和乾草。
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站在院子里,也绝对想不到这下面,藏著一个足以惊掉所有人眼珠子的巨大秘密!
“建业,水泥还没彻底干透,这两天可別把重东西往里放,等通风乾硬了再存粮。”赵师傅收拾好工具,在井口冲他喊。
“得嘞,张师傅,我记下了。这两天辛苦大家了,走,我送你们出胡同。”
李建业爬上铁梯,客客气气地把累得不轻的工程队送出了东跨院。
反手,將那道胳膊粗的铁栓死死插进墙孔里,掛上了那把黄铜大锁。
大门关上的一瞬间。
外面的嘈杂和风雪,再次被这堵高墙彻底阻断。
李建业独自一人折返回院子里。
他看著那个已经关上了盖子的隱秘地窖口。
意念微动。
他的精神力瞬间穿过虚空,將脑海中那个三十平米的静止空间,清理出了一大半。
“哗啦啦……”
地窖的铁盖板被他重新拉开。
李建业踩著梯子走下去,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挥。
瞬间。
空旷的水泥地面上。
凭空出现了一袋又一袋装得鼓鼓囊囊的粗布麻袋!
整整两百斤新买的精细白面!三百斤珍珠一般饱满的白大米!
还有两百斤沉甸甸的土豆、两个大南瓜、以及三大罈子用猪大油死死封了口的雪白猪油!
甚至,连墙角都多出了一大堆用来防寒生炉子的无烟煤!
这些东西堆在水泥地上,虽然只是占据了这二十平米地窖的一个小小角落,但在昏暗的灯光下,却散发著一种无与伦比的、温饱的光辉。
“这下,是真的妥了。”
李建业坐在一大袋大米上,轻轻抓起一把,感受著大米在指缝间滑落的沙沙声。
这地窖里放的。全是他这半个月来,拿著易中海和刘海中赔偿的巨额现金,以及李怀德送的票证,大肆在四九城各大黑市和鸽子市扫荡回来的最基本的“过冬口粮”。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这。
就是为了给自己名下那八千多块钱的惊天存款,和那些高额的定量粮票,安上一个最合理、也最乾净的现实偽装。
以后,不管是居委会的大妈来查,还是红星轧钢厂的保卫科突击检查。
他们只要一开地窖。
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这些由“大山同志抚恤金和合法遗產”买回来的普通粮食。多是多,但完全合情合理。
谁能想到。
真正能救命的、堆积如山的特等细粮和腊肉,其实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他那个隨时隨地、连公安也搜查不著的脑海空间里呢?
“呼……”
李建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顺著铁梯爬了上去,重新合上盖子,將杂柴乱七八糟地堆在了上面。
夕阳的最后一抹残阳已经彻底落了下去。
夜幕降临。
李建业洗完手,刚准备回屋生火做饭。
就听见一墙之隔的95號院中院方向。再次传来了一声刺耳的瓷碗摔碎的脆响。
“阎解放!你个没良心的兔崽子!你手里攥著两千块钱分家款,这大米你就分给我三斤?!你那是打发叫花子呢!”
屋里,传来阎解成那急赤白脸、几乎要破了音的尖叫。
“大白天的,你挑著大粪回来,把屋里熏得臭烘烘的,还有脸跟我分大间?!想要大米?自己去黑市买去啊!一毛八一斤,看人家卖不卖给你!”
阎解放也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木板门被他拍得震天响。
听著这些被风吹过高墙、飘进东跨院的骯脏爭吵。
李建业靠在厨房的门框上,手里拿著个新买的洋火(火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分家了。
阎埠贵用一辈子的算计和规矩,在这物资紧缺、全城风雨的58年,最终只为他的两个儿子,算计出了一场至死方休的权力与生存的撕咬。
李建业没有理会那大院里的喧囂。
他轻轻擦亮了火柴。
一团红亮的火苗,在黑暗的厨房里,温暖而安静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