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哈!”
火柴在粗糙的盒边上猛地一擦,红亮的火苗躥了起来,照亮了李建业那张年轻却冷峻的脸。
他熟练地把火柴丟进灶膛,乾燥的松木花引子瞬间被点燃,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灶火的热气很快透过大铝锅,將锅里的水烧得微微颤动。
昨天刚从百货大楼扯回来的白面,被李建业在大瓷碗里和成了光滑的麵团,用擀麵杖擀得薄厚均匀。
“哥,今晚吃什么呀?”
里屋的布帘子被拉开一条缝,芳芳穿著那件崭新的红色碎花小棉袄走了出来。
小丫头的小脸蛋被屋里的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嘴里还咬著半个洗乾净的苹果。自打搬进了这高墙围堵、地龙烧得暖烘烘的东跨院,远离了隔壁大杂院那些恶毒、算计的目光。她整个人都像是被雨水浇灌过的小草,重新挺直了腰杆,活泼了许多。
“白面肉丝手擀麵。哥在锅里给你臥俩荷包蛋。”
李建业扭过头,看著妹妹脸上那渐渐恢復的血色,眼里满是温和。他拿刀將麵团切成一根根粗细均匀的麵条,手脚极其麻利。
“哇!又有肉吃!”
芳芳欢呼了一声,赶紧在崭新的八仙桌旁乖巧地坐下。
不一会儿,两碗热气腾腾、上面飘著厚厚一层油星和翠绿葱花、盖满了红烧野猪肉丁的手手擀麵,就端上了桌。
屋里的温度极高,窗户玻璃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汽。
“呼嚕吸溜……哈!真好喝!”
芳芳抱著比她脸还要大一圈的粗瓷碗,大口大口地吸溜著麵条,连汤带肉一併咽了下去,吃得满嘴是油,满足得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
李建业看著她吃。他吃得慢,手里拿著半个黑面窝头,就著麵汤。
“多吃点,看你瘦的。”李建业用筷子將自己碗里的两个荷包蛋也夹到了芳芳碗里。
“哥,你也吃,你整天在外头乾重活……”芳芳要把蛋夹回来。
“哥不缺这一口。快吃,吃完了,哥给你看样东西。”
吃过晚饭,李建业把碗筷收拾乾净。
他在桌旁重新坐下。
在昏黄温暖的煤油灯光下,李建业伸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红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在桌面上极其缓慢地展开。
里面。
静静地躺著一本崭新的、封皮上盖著中国人民银行红色钢印的——红色硬壳存摺。
还有那张昨天老孙主任亲自给他盖了红章的,东跨院地契房契!
“哥……这是啥啊?”芳芳看著那本红摺子,有些好奇地凑了过来。
李建业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將存摺翻开,推到了芳芳面前,修长粗糙的手指,指著开户人那一栏,和最下方那个黑水钢笔重重写下的数字。
户名:李芳芳。
存款金额:柒仟伍佰圆整(定期五年)。
“这……这……”
芳芳那一双大眼睛在一瞬间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彻底停滯了。
她那双有些细瘦的小手死死地捂住嘴巴,整个人像泥塑一样钉在凳子上,死死地盯著那上面“柒仟伍佰圆整”这几个大字。
七千五百块钱!
在这个普通人家一个月不吃不喝乾活也只能攒下十几块、全家老底也撑死了两百块钱的58年!
七千五百块钱,那在普通老百姓眼里,简直就是一辈子都不敢想的泼天財富!
而这笔钱的主人,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李芳芳!
“哥……这钱是哪来的啊?怎么……怎么写我的名字啊?”芳芳声音抖得像筛糠,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不知所措地看著李建业。
在她的认知里,家里被抄了,易中海和刘海中虽然赔了钱,但顶天了也就一两千。这突然冒出来的七千五百块……难道是哥哥干了什么犯法的事儿换回来的?!
何尝不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李建业伸手,將存摺合上,重新用红布严严实实地包好。他看著妹妹那受惊小兔般的眼神,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也带著几分深深的提点。
“芳芳,你听好了。”
李建业指著大院墙壁的方向,冷笑了一声。
“这钱,来源乾乾净净。是大山叔留下来的抚恤金、遗款,加上易中海和刘海中他们家砸锅卖铁赔咱们李家的『买命钱』!”
“我之所以,把这笔巨款全存在你的名下。”
李建业看著妹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因为,哥要彻底,绝了外面那帮人的抢劫念头和红眼病!”
这,才是李建业最深、也最狠毒的谋划!
四合院里那帮禽兽的贪婪,他是领教过的。
如今易中海赔了五千,刘海中赔了一千三。这笔巨款一旦露了白,哪怕是在这个年代,也会引起无数人眼红髮狂。
如果这笔钱存在他李建业名下。
那些老东西一旦出了看守所,为了翻身,绝对会想方设法地去街道办、去厂里举报他,说他敲诈勒索,说他“成分不净、巨额財產来源不明”!甚至会通过各种道德绑架、以各种“大院困难”为由,在全院大会上逼著他把钱拿出来给大傢伙“平分”!
但是。
这笔钱,现在户头写的是十三岁的孤女——李芳芳!
李建业,只是她的法定製宪监护人!
大火烧了,水淹了,在所有人眼里,这是烈士的抚恤,是法院和公安亲自判决给孤女保命和將来出嫁的“血泪钱”!
这在名义上,是神圣不可侵犯的!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去打一个十三岁工亡烈属孤女的存款主意。
那就是公然在和国家法律作对!是在和交道口派出所、在和全四九城老百姓的良心和唾沫星子作对!
这笔钱锁死在银行里,谁也动不了,谁也抢不走!
“哥……”
芳芳听著李建业的这番剖析,那颗几乎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终於在这一刻彻底落回了肚子里。她擦了把脸上的冷泪,看著堂哥,眼里满是深深的崇拜和对家庭的极度依赖。
“哥。我记住了。”
芳芳把衣兜里小李公安给的那几张零钱和粮票也掏了出来,放在桌上。
“在学校里,我谁也不说。別人要是问起,我就说家里被抢光了,我们连棒子麵都吃不起,是你去废品站当临时工、去什剎海钓鱼才养活的我。”
小丫头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透著一股不属於这个年纪的早熟和聪慧。
“在外面,咱们家,就是最穷、最惨的困难户!”
“哈哈!真是我李建业的亲妹妹,够机灵!”
李建业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就是他要的绝佳反差。外人以为他们李家一穷二白、差点被逼死。
可关上门。
在这高墙铁门的东跨院里。
李建业將那包著房契和七千五百块存摺的红布包,塞进了大衣柜最底层的带锁抽屉里,咔噠一声扣上了黄铜大锁。
他手里还留著一千两百块钱的流转现金呢!
大网已经拉上,这大杂院里的三个大爷死的死,伤的伤,王秀珍也下了狱。
而他,这个隱藏在废品站底层的“收破烂的”。
將在这最完美的物理和政治防御下,守著富可敌国的资產,清清静静地,迎来那个最激盪、也最考验人性的三年大荒年!
风颳在窗纸上,发出刺耳的哨音。
隔墙的后院里,刘光天挨打的惨叫声已经渐渐弱了下去。只剩下前院方向,三大妈在煤油灯下糊火柴盒时,因为吸入面糨糊的刺鼻味道而发出的虚弱、乾瘪的咳嗽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在这冰冷的夜色里,显得无比的淒凉和绝望。
李建业拉过厚实的新棉被,在暖烘烘的炕上躺下。
“夜深了。睡觉。”
他拍了拍芳芳的肩膀,沉沉地合上了双眼。
这四合院。
终於是,翻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