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这桃树苗得把根底下的土踩实了,要不然春风一刮,容易倒伏。”
大刘蹲在东跨院的泥地上,手里拿著把铁铲,一边帮著李建业扶著一棵胳膊粗的桃树苗,一边大声指点著。
“好咧,大刘哥,我这就踩实。”
李建业应了一声,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两只脚使劲在树苗根部的湿土上跺了跺。
今天是星期天,废品收购站放假。大刘和老张这两个热心肠的退伍老兵,一大清早就提著两捆树苗和一捆手指粗的葡萄藤,敲开了东跨院的大铁门。
几个人在三百平米的空地上折腾了整整一上午。
“行了!桃树和樱桃树都栽好了,就等清明后发芽了。”老张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指著大正房门口那个刚搭好的、高大结实的葡萄架。
“建业,这野生葡萄藤皮实,只要水浇足了,夏天保准能爬满这整个架子。到时候,你跟芳芳坐在这底下乘凉吃葡萄,那日子,给个县长都不换!”
“劳几位哥哥费心了。今天中午別走,我整俩好菜,咱们喝一盅!”李建业拍了拍手上的黑泥,笑著挽留。
“哈哈,喝酒成!但整好菜就算了,这年头定量紧,你和芳芳还要过日子。我们食堂有饭,走了!”何建国在一旁擦了把汗,大手一挥,带著大刘和老张,极其乾脆地推门走了。
李建业送走了几个老兵,將沉重的大铁门反锁上。
他看著这初具雏形、收拾得乾净利落的小院子,心里一阵说不出的舒坦。
红薯土豆的嫩芽已经从鬆软的黑土里钻了出来,绿油油的一大片。墙角鸡棚里,三只母鸡正“咯咯噠”地叫唤著,地上的乾草窝里,赫然躺著两个热乎乎的白皮鸡蛋。
“哥,我想吃鱼了。”里屋,正在温习功课的芳芳探出头来,咽了口唾沫。
李建业看著妹妹那张已经养得有些红润的小脸,笑了笑。
“成。你在家看书,哥去什剎海给你钓两条大草鱼回来,晚上咱燉鱼汤喝!”
李建业是个说干就乾的性子。
他从门槛后拿起那根用干竹竿自製的钓鱼竿,提著个有些掉漆的铝製水桶,锁好东跨院的大门,骑著那辆鋥亮的永久牌二八大槓,迎著初春的暖风,直奔什剎海。
……
什剎海,岸边。
几棵老柳树已经吐出了新绿,长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隨风轻轻摇曳。
岸边的青石板上,已经坐了七八个抄著双手、缩著脖子钓鱼的老头。这年月,日子不好过,不少退了休的老人或者没工作的小年轻,都喜欢来这儿碰碰运气。钓上一两条小杂鱼,好歹也是一顿荤腥。
“哟,小伙子,这竹竿子削得挺直,也是来碰运气的?”
旁边一个戴著破草帽、穿著洗得发白蓝布褂子的老头,看著在旁边支起竿子的李建业,主动搭了腔。他叫老路,是这交道口附近的胡同老住户,天天在这儿耗著。
“大爷,顺路碰碰运气,给妹妹弄口汤喝。”李建业笑了笑,將穿了红蚯蚓的鱼鉤甩进了水里。
老路摇了摇头,有些嘆气:“这年头,水里的鱼精著呢。我在这蹲了两个钟头了,连个漂都没动一下。小伙子,別抱太大希望。”
李建业没搭腔,只是静静地盯著水面上那个有些发旧的红塑料鱼漂。
他確实是来钓鱼的。
但他最大的作弊器,是脑海里那个隨时隨地能收取触碰之物的三十平米静止空间!
他把鱼鉤甩在水里。
意识却悄无声息地顺著鱼线,直接探入了冰凉的水底。
只要有两三斤重的大草鱼游过,根本不用等它咬鉤。李建业意念微动,水底的鱼就会瞬间消失,直接落进他空间的蓄水桶里。然后,他再提一下空竿,假装是刚钓上来的,手往桶里一放,活鱼就凭空出现在现实的铝桶里。
“动了!动了!漂动了!”
旁边一直没动静的老路,突然压低声音惊呼起来。
只见李建业的红鱼漂猛地往下一沉,直接消失在了水面上。
李建业眼神一凛,手臂猛地发力,竹竿被拉成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弧度。
“哗啦——”
水花四溅。
一条足有两斤半重、浑身泛著青金色光泽的大草鱼,在半空中剧烈地扑腾著翅膀,被李建业极其利落地一竿子甩在了青石板上。
“我的老天爷!这么大一条草鱼?!”
老路惊得直接扔了手里的烟屁股,连滚带爬地跑过来,看著在地上蹦躂的大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周围几个钓鱼的老头也全围了过来,一个个满脸的羡慕嫉妒恨。
“这小伙子运气真好!老子在这蹲了三天,连条泥鰍都没钓著!”
“这鱼肥啊!燉一锅汤,得香死个人!”
李建业笑了笑,极其麻利地把大草鱼解下来,放进装了半罐水的水桶里。
接著。
不到半个小时。
“哗啦!”
“又一条?!这回是条鯽鱼,得有一斤重吧!”
在周围老头子近乎呆滯和嫉妒的目光注视下,李建业的水桶里,已经挤了整整两条大草鱼和三条肥美的鯽鱼。
“不钓了,够吃两顿了。”
李建业收起竹竿,衝著旁边已经彻底看傻眼的老路挥了挥手。
“大爷,您慢慢钓,我先回了。”
“哎……哎!好走啊,小伙子,明儿个你还来不?”老路看著李建业的背影,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
日头偏西,南锣鼓巷胡同。
李建业骑著自行车,车把上掛著那个装满了清水的铝桶,里面两条大草鱼正时不时发出“啪嗒啪嗒”的撞水声,溅出不少水花。
刚推著车走到95號院的大门口。
阎解成和阎解放哥俩,正挑著两担子散发著恶臭的粪桶,从里面慢吞吞地挪出来。
两兄弟累得像两条哈巴狗,肩膀上被扁担磨出了大片大片的血泡,正咬著牙哼哧。
一抬头。
正好瞧见迎面骑车过来的李建业。
新自行车,崭新的灰色中山装,最刺眼的,是那车把水桶里活蹦乱跳、不断溅出水花的两条大草鱼!
“咕咚。”
阎解放咽了口乾涩的唾沫,那一双饿得有些发绿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水桶里的鱼,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哥……鱼……是大草鱼啊……”
阎解成也停下了脚步,扁担压得他肩膀生疼,他咬著牙,看著李建业那清爽、体面的模样,再闻了闻自己身上那股子洗不净的粪臭味。
一种极度扭曲的嫉妒和恨意,瞬间从他心底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凭什么啊!
他们家老阎被判了刑。他们两兄弟有四千块钱却找不到工作,只能在这臭气熏天的胡同里挑大粪,受尽白眼!
而这个李建业。杀了他们家老爷子,霸占了东跨院,现在不仅成了废品站的正式工,甚至连日子都过得这么红火,天天有鱼有肉!
“李建业!你给老子站住!”阎解成红著眼,一扁担横在路中间,大声吼道。
李建业单脚撑地,自行车稳稳地停在大门口。
他冷冷地看著这两个浑身酸臭、满脸泥灰的阎家兄弟,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有事?”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你这鱼哪来的?!”阎解放咬著牙,指著水桶,“现在买肉买鱼都要凭票!你一个刚转正的破烂员,哪来这么多肉票去副食品店买大草鱼?!你是不是去黑市倒腾了!你这是投机倒把!”
这阎家兄弟也是饿极了,脑子开始犯抽,居然妄图用“投机倒把”的罪名来拿捏李建业。
李建业还没说话。
“哟!谁在这儿大呼小叫的呢?”
街道办巡查干事小刘,正巧骑著自行车从胡同那头过来,一瞧见门口这阵势,立刻拉紧了剎车,板著脸走了过来。
“阎解成,阎解放!你们俩皮痒了是吧?大中午的,挑著大粪在这儿堵著路不让走,还在这儿吵吵什么呢?!”
小刘干事对这阎家兄弟可没有任何好感,孙主任可是交代过的,这95號院的刺头,得严加防范。
“公安同志!哦不,刘干事!”
阎解成一见街道办的人来了,顿时像找到了靠山,指著李建业的车把大喊。
“我们要举报!李建业投机倒把!他一个废品站的普通员工,身上连个肉票都没有,天天在院里吃肉!今天又带回来这么大两条活鱼!这钱和票来路绝对有问题!肯定是去黑市倒腾回来的!”
阎解成说得吐沫横飞,他觉得这回终於是抓住了李建业的痛脚。
老孙主任昨天才刚宣布过,谁要是敢私下搞违法交易,直接按流氓罪和投机倒把罪送派出所!
李建业,这回我看你死不死!
小刘干事眉头一皱,看了一眼李建业,又看了一眼水桶里还在蹦躂的大草鱼。
李建业不慌不忙地指了指车后座上绑著的自製竹竿子。
“刘干事,您来得正好。”
李建业拍了拍大梁,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鱼,是我今天在什剎海自己用竹竿子钓的。当时在岸边钓鱼的,有交道口胡同的老路头,还有好几个学校的退休老师,大傢伙儿都能给我作证。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什剎海问问,看是不是我亲手拉上岸的。”
李建业指著院角那高耸的围墙。
“至於我天天吃肉?我叔李大山因公殉职,厂里特批了五百块抚恤金和全套的生活杂票,包括肉票。这钱和票,是我大山叔拿命换来的,手续齐全。孙主任和李主任那都有底子的。”
“我买大鱼,用自己的票,吃自己的肉。这,犯了哪门子的国法?!”
李建业这番话,句句在理,直接把阎解成所有的“举报”给噎回了喉咙里。
小刘干事听完,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转过头,指著阎解成的鼻子破口大骂。
“阎解成!你特么脑子进水了是吧!人家建业同志大山叔因公牺牲,厂里给的抚恤金,你也要在这红眼病发作去举报?!”
“人家自己钓的鱼,有街坊邻居作证!你在这儿含血喷人、恶意诬告!你是嫌你爸在里面关八年不够,你也想进去陪他是不是?!”
小刘干事一指大门口的泥地,怒喝道。
“挑著你的大粪赶紧给我滚!今天下午要是交道口胡同的厕所没掏乾净,我让你和阎解放明天连这挑粪的活儿都別想干了!滚!”
“刘干事……我……我们就是问问……”
阎解成嚇得脸都白了,扁担一软,险些没把大粪倒在自己脚面上。
他哪里想到李建业这小子的防御工作做到了这种滴水不漏的地步!鱼是自己钓的,票是厂里特批的,每一分钱、每一张票,全特么合规合法,过了明路!
在小刘干事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注视下,两兄弟像两条丧家之犬一样,挑著臭气熏天的粪桶,狼狈不堪地溜进了大院。
李建业推著车,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大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铜栓“咔噠”一声落了锁。
在这个阴霾渐渐散去的黄昏。
李建业熟练地剖鱼、生火。不一会儿,浓郁、奶白色的鯽鱼汤和红烧草鱼的香味,穿过高墙,再次飘进了死寂的95號大院。
吃饱了肉麵条的芳芳,满足地笑眯眯的。
而一墙之隔。
阎家兄弟正就著一盘发黑的咸菜,大口大口地咽著梆硬的黑面窝头,眼里满是刻骨铭心的嫉妒和无能为力的悲哀。
李建业看著窗外落下的夜幕。
这四合院。
终於是,翻不翻天,都跟他没关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