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咯噠!”
清晨,第一缕阳光刚越过高高的红砖墙头,东跨院最靠北角落的鸡棚里,就传出了几声清脆、亮堂的鸡鸣。
李建业在水槽边用凉水扑了把脸,拿著一块毛巾胡乱擦著,趿拉著鞋走到了鸡棚前。
昨天刚用旧砖头和高標號水泥砌好的鸡棚,盖著半截乾净的石棉瓦,里面铺著厚厚一层乾燥的麦秸秆。
此刻,三只毛色油亮、鸡冠子通红的黄毛小母鸡,正精神抖擞地在篱笆围起来的沙地里刨著土,尖锐的嘴壳子在土里篤篤地啄著,寻找著刚翻出来的草根。
李建业把手里的大搪瓷盆放在地上。里面是昨晚吃剩的手擀麵汤,拌著一小把粗麦麩子和切碎的烂白菜叶子。
“吃吧,多下几个蛋。”
李建业將食盆往篱笆里一推。
三只小母鸡立刻拍打著翅膀,咯咯叫著,一拥而上,抢得食盆噹啷直响。
看著这生机勃勃的一幕,李建业嘴角浮现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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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只鸡,是他上周骑著永久自行车,特意跑了趟三十里地外的东直门外公社,用大山叔留下的几张禽蛋票和两块钱现金,向一个相熟的农村老农老杨头买回来的。
在这个大搞建设、凡事讲究集体主义的58年,城市居民养殖那可是个极敏感的红线。
搞不好,就会被扣上一顶“搞资本主义尾巴”、“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大帽子,轻则没收游街,重则直接影响到成分和工作。
但这政策里,也有空子。
按照交道口街道办和区房管局目前的规定,大杂院里如果確实因为生活困难、需要营养,私人养鸡的数量,绝对不能超过三只。
多一只,那是违法违纪。
少一只,自己吃亏。
三只,刚合適!
李建业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建的鸡棚乾净,每天用废品站淘回来的大扫帚扫得连片鸡毛都不剩。
就算有人红眼病犯了去举报。
居委会和保卫科的人来看了,也只能竖起大拇指夸一句这烈属“艰苦朴素、自力更生,严格遵守国家规定”。
“大山叔,你的那点抚恤金,现在可全变成能下蛋的宝贝了。”
李建业在篱笆外看了一会儿,伸手进温暖的稻草窝里。
温热的。
两个白生生、还沾著一点乾草屑的白皮鸡蛋,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掌心里。
……
而在同一时间。
一墙之隔的95號院后院。
二大妈正端著个破塑料脸盆,站在自家屋檐下。
她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后院最深处那堵加高到两米五、插满了防盗碎玻璃的红砖围墙,耳朵也跟著竖得老高。
“老刘,你听见没?隔壁……隔壁李建业家,一大早就有鸡叫呢!”
二大妈使劲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正蹲在地上、满脸煤灰、拼命揉著酸痛老腰的刘海中。
刘海中今天被降成了五级工,在翻砂车间累了一整天,全身的骨头架子像要散了一样。听到“鸡叫”和“李建业”这两个词,他那张胖脸上的横肉,不可遏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听见什么听见!老实做你的饭去!”
刘海中压著嗓子低吼了一声,那双满是煤烟子的眼睛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憋屈和恐惧。
“人家在院里养鸡,跟咱们有什么关係?!”
“怎么没关係啊!”二大妈急得直跺脚,压低了嗓子,“那鸡天天咯咯叫,听著得有多肥啊!那李建业天天有鱼有肉,现在还吃上新鲜鸡蛋了!咱们家呢?老大跑了,你一个月工资扣掉二十块,咱们家连棒子麵都快吃不上了!凭什么他一个乡下小子能过得这么滋润?!”
“老刘,要不……咱们去街道办孙主任那举报他?”二大妈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
“举报?你嫌我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刘海中猛地站起身,一把將手里的毛巾狠狠摜在地上,压抑著的咆哮声在后院低低地迴荡。
“你懂个屁!昨天在车间,易中海刚被小刘干事按著签了离婚协议!连老房都给腾退收回了!你现在去举报李建业,你信不信孙主任明天就能找个由头,把我这翻砂临时工的差事也给擼了!让我们全家去胡同里挑大粪?!”
想起公安老马昨天临走前那个要吃人的眼神,刘海中打了个冷颤。
他算看明白了。这个李建业,在交道口已经成了不能碰的钉子。谁碰谁死!
“去,別瞅了!回屋去!”刘海中冷著脸,瘸著腿进了屋。
二大妈有些悻悻地收回目光。
前院西厢房的窗户下,三大妈也听到了这几声清脆的鸡鸣。
她手里拿著几张糨糊纸,看著地上的废纸壳,幽幽地嘆了口气。
“別瞅了,老二。这李家,气运起来了。咱们家现在,老老实实把这火柴盒糊完,挣那几分钱给解旷交学费,才是正经。別去惹那活阎王。”
三大妈神色淒凉地跟蹲在地上和面的阎解放交代著。阎解放冷哼了一声,没接茬,但手里的麵团却被他捏得变了形。
在这个死气沉沉、新旧交替的大杂院里。
李建业那三只咯咯直叫的小母鸡。
不仅没有给这院子带来半点活气,反倒成了一块重重的铁碑,死死地压在这些老禽兽的胸口上,让他们连喘气都觉得肉疼。
……
周末,下午四点。
交道口红星中学的校门口。
李建业骑著那辆大梁折射著冷光的永久牌二八大槓,稳稳地停在了柳树下。
“哥!”
一声清脆的呼喊。
背著布包、扎著两个马尾辫的芳芳,像只欢快的小麻雀一样,从校门里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看到哥哥,她那双红肿消瘦的眼睛里,终於重新绽放出了属於十三岁女孩子的烂漫笑容。
“哥!你今天换上新衣服啦!真好看!”芳芳跑到跟前,小手摸了摸李建业那崭新的灰色中山装。
“上车。哥今天买了新面被,回新家!”
李建业笑著跨上自行车。
芳芳熟练地侧身坐上了后座,两只小手死死地搂著李建业的腰,自行车叮铃铃地按著车铃,欢快地穿过了胡同。
一跨进东跨院那闪烁著铁青光泽的包铁大门。
“咯咯噠!”
鸡棚里的小母鸡正好应声叫唤了两声。
“哥!咱家养鸡了?!”
芳芳连手里的布包都没放,小脸蛋上满是狂喜,顛顛地衝到了北墙角的鸡棚前。
只一眼。
她就看清了那稻草堆里,静静躺著的两个白生生、还带著些温热的白皮鸡蛋。
“哥!真的有蛋!”
芳芳小心翼翼地把两个鸡蛋捧在手心里,像捧著两颗夜明珠。
“哥,这鸡天天下蛋吗?”
“天天下。以后,每天早上你上学前,哥都给你煮个新鲜鸡蛋吃。”
李建业解下大衣,走进了翻修一新、暖烘烘的厨房,熟练地在煤炉子上坐上了大铝锅。
“今晚,咱们摊煎鸡蛋。再用你哥今天在废品站分来的肉票,燉一锅白菜粉条大肥肉!”
“好耶!有蛋有肉!”
芳芳在院子里笑得像朵花一样。
夜幕降临。
小院子里,煤油灯散发著温暖而安静的光。
八仙桌上。
一盘用新鲜鸡蛋、加了一大把小葱摊得金黄焦脆、散发著浓郁蛋香的摊鸡蛋。
一大碗白菜粉条燉五花肉,那肥肉片子被燉得晶莹剔透,入口即化。
芳芳吃得满脸是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李建业的眼神里,全是无法言喻的崇拜。
“哥,你真能干。”
小丫头嚼著鸡蛋,小声地嘟囔著,“等我长大了,毕业分配了工作,我也挣钱给哥买肉吃。”
“傻丫头。多吃点,长高个。”
李建业笑著给她夹了一大块五花肉。
一墙之隔。
95號院的前院。
三大妈杨丽华正缩在有些漏风的窗户纸下,就著昏暗的火柴盒糨糊味,大口大口地喝著能数得清米粒的黑麵糊糊。
那东跨院里飘过来的、浓郁的猪大油和煎鸡蛋的甜香味。
顺著砖缝。
不可阻挡地飘进了这间阴冷死寂的西厢房。
阎解放和阎解成哥俩,正大汗淋漓、满身粪臭地坐在中院的台阶上,手里拿著发硬的黑窝头。闻到这股肉香。
两兄弟的脸色,瞬间黑得能滴出水来。
“妈的……这小畜生……天天吃好的……”阎解成咬著牙,手里的窝头几乎要被他捏得变了形。
但他们不敢去抢,更不敢去闹。
因为李建业,现在是他们惹不起的活阎王。
李建业吃完最后一口麵汤,抹了抹嘴。他看著窗外漆黑深邃的夜空,听著隔墙隱隱传来的打骂和哭喊。
他的眼神,平静,且冷漠。
这四九城的冷风,吹得正紧。
但他知道。
属於他李建业和芳芳的新生。
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