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今儿个期中考试,我又是全学年第一。”
芳芳一推开东跨院那扇包铁的沉重大门,就衝著正在井台旁劈柴的李建业扬了扬手里的一张红色奖状,小脸上掛满了压抑不住的自豪。
李建业把手里的斧头往木墩子上一劈,稳稳地站起身,用大衣袖子抹了把脸上的热汗。
“可以啊,丫头。没给你哥丟脸。快进屋,外头风大,哥今天给你买了大肥肉,正搁锅里燉著呢!”
一进里屋。
地龙烧得整个房间暖烘烘的。桌子上,一大盘用白瓷大碗盛著的红烧肉正热腾腾地冒著酱红色的蒸汽。那肉皮被燉得晶莹剔透,油汪汪的,旁边是一小盆喧腾腾的白面馒头和一大碗奶白色的鯽鱼汤。
芳芳咽了口唾沫,小手在衣服上搓了搓,老老实实地在八仙桌旁坐下。
“哥,这麵粉是在王府井百货大楼买的吧?那里的白面精细,没有杂质。”芳芳咬了一大口大馒头,麦香瞬间在嘴里散开,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对。哥今天下班去供销社,用李主任赔给咱们的布票和细粮票换的。”
李建业在桌旁坐下,用竹筷子挑起一块大肥肉,塞进芳芳的碗里。
“在学校里吃不饱,周末回家就多补补。哥现在有工资,手里又不缺票,你只管张嘴吃就是了,別整天跟个小耗子似的算计。”
芳芳看著碗里那块泛著油光的五花肉,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急著往嘴里塞。
她手里拿著筷子,有些迟疑地看著坐在对面、神色平静的哥哥。
小丫头今年十三岁了,在红星中学上初一。在这个半截子入土的58年,她虽然在学校里不问世事,但也见多了周围同学因为家里缺粮而饿得在课桌上直揉肚子的惨状。
她更清楚,现在城里的定量粮和肉票,卡得有多死!
就算大山叔因公牺牲,厂里给了一笔抚恤金,易中海和刘海中也赔了天价的“买命钱”。
但是!
在这个买一斤肉都需要凭票排队、黑市上物价飞涨的年代。光靠著哥哥在废品站那二十二块钱的普通收购员工资,和厂里给的那点定量票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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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可能每个周末回家,桌上都摆著白面大米、甚至还有这在黑市上都极难弄到的新鲜猪肉?!
“哥……”
芳芳咬了咬下唇,声音很轻。
“咱们这日子……是不是过得太好了一点?我听宿舍的女同学说,她们家现在连粗粮都不够吃了,她爸是轧钢厂的三级工,一个月也有三十多块呢。”
芳芳看著李建业,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透著一种远超同龄人的聪慧和深深的担忧。
她虽然不知道哥哥身上有个能静止时间、无损储存海量物资的隨身空间。
但她能猜到。
哥哥这笔源源不断的粮食和肉票,绝对不是走正规供销社的渠道弄来的。在这个年代,除了黑市(鸽子市),谁能有这通天的能耐,能不显山不露水地养活这么大一个地窖?!
“哥……你是不是,晚上去那些不乾净的地方了?”芳芳小声问。
何尝不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在这个反特、防投机倒把抓得极严的年代,去黑市倒腾物资,一旦被抓住,那可是要被当成典型拉去游街批斗、甚至判刑的重罪!她怕,她怕哥哥为了让她吃上肉,把自己的前途和命都搭进去。
李建业喝了一口稀饭,面色平静。
他没有直接回答妹妹的问题。他知道,这丫头太聪明了,瞒是瞒不住的。
“芳芳。”
李建业放下茶缸,看著妹妹那双盛满了担忧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也带著绝对的警告。
“哥走的路,都是乾净的。这钱和票,来路都没问题,大山叔在天之灵保佑著咱们呢。”
李建业身子前倾,有些神秘地压低了声音。
“但你得记住。咱们家这东跨院的大铁门只要一关,里面发生的一切,哪怕是这锅里飘出来的半点油烟味。在外头人眼里,都是不存在的。”
“在学校里,在街坊邻居面前。你依然是那个大山叔刚死、只能跟哥哥靠著收破烂换几分钱过活的『穷命丫头』。別人要是问起咱们家的伙食……”
“哥,我知道!”
芳芳抿起小嘴,极其懂事地打断了李建业的话。
她把小手在棉袄口袋里攥了攥,里面是哥哥塞给她的十块钱生活费。
“在学校里,我每天都吃最便宜的棒子麵糊糊,连个咸菜疙瘩都不跟人抢。同学都以为咱们家连盖房子的钱都是借的,个个都可怜我呢。”
芳芳抬起头,那双红肿消瘦的眼睛里,闪烁著一抹极其坚定的光。
“哥,你放心。只要是在外头,我连咱们家有一只鸡、有一棵树的事,都绝不会跟第二个人提起半个字!要是谁敢来打听咱们家的家底,我就哭!哭得比谁都惨!”
看著这十三岁小姑娘脸上那副超越年龄的腹黑和懂事。
李建业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气,隨即,是一阵说不出的踏实和欣慰。
这就是他的妹妹。
在这人吃人的五十年代,在这个充满了算计的四合院旁边。有一个如此聪慧、看破不说破、全心全意维护著家庭秘密的妹妹。
是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好丫头,没白疼你。”
李建业哈哈大笑,用那只长了薄茧的大手,在芳芳那两个羊角辫上重重地揉了揉。
“吃肉!多吃点!吃饱了,明天回学校,继续拿你的全学年第一!”
吃过晚饭。
李建业把碗筷收拾乾净,打水洗手。
他没有在屋里閒著,而是走到了院子里的木匠棚下。
那里,正堆著一堆他这几天从废品站里以“废柴”价格收回来的旧木料。
“建业,这破烂木头你还要在这儿倒腾啊?大茂刚才在后院还说呢,你这採购员不干去当收破烂的,真是脑子灌水了。”
一墙之隔。
前院西厢房的窗户下,传来了阎解放那带著酸气和挑衅的大喊。虽然月亮门封死了,但阎家老二那挑粪回来的浑身臭气,似乎还在中院的空气里残留著。
李建业连头都没抬一下。
他手里拿著一柄从废品站淘回来的、磨得飞亮的大銼刀,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在身下一根泛著幽暗紫红光泽的大木料上打磨著。
大叶紫檀。
这在阎家兄弟和易中海眼里不能当饭吃的“废料”。在这个废品站里,他只花了一毛钱,就名正言顺地拉了整整四十多斤回来!
“隨他们怎么叫唤去。”
李建业在心里冷笑,手上的动作沉稳而精准。
他知道。
现在,这四合院里的禽兽,除了在背后眼红、在嘴上酸两句之外。
已经再也没有任何人,能摸到他李建业的一根汗毛了。
他的地窖里藏著能吃上三年的大米白面。
他的鸡棚里,三只母鸡每天都在“咯咯噠”地交出最新鲜的鸡蛋。
他的菜地里,土豆和红薯的嫩芽已经顶破了泥土,长得鬱鬱葱葱。
最重要的一点。
他那存在人民银行、写著李芳芳名字的七千五百块钱死期存摺,和每个月刘海中按时送去街道办、由孙副主任代收的二十块钱月供。
让他在法理和制度上,成了这四九城里。
最乾净、最无懈可击、也最让人无可奈何的“神仙住户”!
“哥,我帮你扫木屑。”
芳芳拿著一把竹扫帚走了过来,小姑娘蹲在地上,將那些磨出来的、散发著淡淡檀香味的紫红色木屑扫成一堆。
“这些留著,晚上塞进炉子里生火,可香了。”芳芳笑著说。
“成。留著。”
李建业擦了把汗,看著院子里那已经抽了新芽的桃树和樱桃树,心里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寧。
任凭墙外那些贪婪自私的灵魂怎么互相撕咬。
在这东跨院的堡垒里。
他们兄妹。
只管。
关起门来。
过自己的神仙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