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去,交道口废品收购站的大院里已经响起了清脆的铁器撞击声。
“咣当!”
大刘把一捆废钢筋重重地扔在地上,震起了一地扑簌簌的黄土。他抬起头,正好瞧见李建业推著那辆洗得乾乾净净的两轮板车跨进大门。
“建业,今儿个来得够早的!”
大刘咧开大嘴笑了起来,顺手在身上那条满是油污的灰色围裙上擦了擦手。
“大刘哥,早。”
李建业停好自行车,把大秤和秤砣在板车上放稳当,笑著递了一根大前门过去。
何建国正端著个大搪瓷缸子,靠在办公室门框上吸溜吸溜地喝著浓茶,看到李建业,大声喊道:
“建业!把车先放那!今儿个上午有个肥差。区房管所的旧库房清理,堆了大批前几年抄家留下的破旧家具和杂物,让我们去给拉回来。你大刘哥和老张都去,你也跟著,多个人手,多辆车!”
“得嘞,何站长,我这就准备!”李建业应了一声。
老兵们干活利落,不一会儿,三辆沉重的木质板车就一字排开,在老张的带领下,突突突地朝著区房管所的旧库房赶去。
一路上,冷风吹得呼呼响。李建业拉著车,手心里全是老茧,但他却觉得这风比在大杂院里要清爽得多。
区房管所的旧库房,在一条极偏僻的死胡同最深处。
“吱呀——”
生了锈的铁锁被库房看门的老头用钥匙拧开,两扇厚重的木门一拉开,一股混杂著经年霉味、土腥气和朽木味道的潮气,扑面而来,呛得几人连连咳嗽。
“哎哟,这都落了多少年灰了。”老张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拿著手电筒往里照。
库房里光线极暗,地上、墙角堆满了各种散了架的架子床、断了腿的条案、还有被砸得稀烂的雕花木箱。这些在58年都属於“封建残余”的旧时代大户人家的东西,堆在这里,像一堆没人要的垃圾。
“大刘,建业,挑那些结实的往车上搬!回去该劈劈,该砸砸,全当废柴和旧木料收了!”看门的老头坐在门口的破椅子上,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得嘞!兄弟们,动手!”大刘大喝一声,抱起一整块裂开的红木柜板就往外走。
李建业走到最角落的一堆碎木头前。
这里的光线最暗。他蹲下身,手掌在那些落了半寸厚尘土的木料里翻找著。
突然。
他的手指在一块约莫一米长、宽三十公分的黑色木板上摸了摸。
这木头极沉。他单手去拎,居然差点没拎起来。李建业眼皮子动了动,不著痕跡地把木板拉到近前,用指甲盖在边缘的断口处用力抠了抠,放在鼻子底下。
一股极淡、却极其高雅的酸香味,直衝鼻腔。
大叶紫檀!
不仅是这块板子,在它底下,还压著两根雕著云纹的、同样死沉死沉的太师椅扶手!那是紫檀和黄花梨掺在一起的料!
李建业的心里猛地跳动了两下。
这要是放在后世,光是这一块大叶紫檀的柜板,就足够在京城换一套两居室了!而在现在,这东西就这么孤零零地躺在泥地上,等著被拉回去当劈柴!
他没有吭声,神色平静地把那块紫檀柜板和两根黄花梨扶手,压在了自己板车的最底下,上面再用一叠破松木板盖得结结实实。
“建业,你抱这沉铁疙瘩干嘛?”老张提著大秤过来,瞅了他车底一眼,有些纳闷,“这红木头沉是沉,但劈都劈不动,生火烟还大。你拉回去不嫌费劲?”
“张哥,我那东跨院刚好缺几块垫脚木。”
李建业抹了把脸上的黑汗,憨厚地笑了笑,“大山叔留下的几件家具也缺腿,我拿这木头回去修修,沉点结实,不怕白蚁啃。”
“成!你小子过日子仔细,老哥给你做主,等会回站里,这堆破红木全按杂木最下等的价钱算,一分钱五斤!”老张拍了拍大皮包,大方地说道。
“谢谢张哥。”
一千多斤废旧木料和旧铁件,被三辆板车拉回了交道口废品站。
“落秤!”
老张拿著登记簿,站在磅秤旁,熟练地拨弄著秤砣。
李建业把自己车里那一堆挑出来的紫檀和黄花梨大料抱了出来,放在了小磅秤上。
“一共七十八斤。建业,算你八十斤吧!一分钱五斤,刚好一角六分钱。我给你记在本子上了,月底直接从你那二十二块钱工资里扣。”老张拿著铅笔,在本子上重重地画了个圈。
“好,谢谢张哥,回头请你喝散白干。”
李建业笑著答应。
他把这一捆在后世价值惊人的名贵红木抱上自己的自行车后架,用网兜捆得结结实实。在搬动的空档,李建业身子一侧,挡住了周围老兵的视线。
意念微动。
“唰!”
那困沉重的小叶紫檀和黄花梨,瞬间凭空消失,稳稳地落在了他脑海中那个三十平米的静止空间角落。
原地,只留下几块不值钱的松木板在自行车后座上当偽装。
下午。
李建业负责整理棚子里的废旧书报。
这些都是从区图书馆和旧家属院清扫出来的,堆得像小山一样。
“现在的学校、图书馆,净扔些古书。上面印些看不懂的繁体字,全当废纸砸碎了送去打纸浆,真是造孽。”大刘在一旁揉著手腕,嘆气道。
“大刘哥,我识几个字,我来理这堆吧,你歇歇。”李建业拍了拍手。
“成,建业,你看著理。要是有能用的红壳本子,你自己留著,没人管。”
大刘去棚子底下喝茶了。
李建业蹲在废纸堆旁,双手不停地翻动。
突然,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层冰凉、粗糙的旧布面。他不动声色地將那一捆用粗麻绳胡乱扎著的旧书抽了出来。
那是三本线装书,黄草纸的纸质虽然有些发霉,但封面上那繁复的墨跡依然清晰——清同治年间的刻本《古文观止》和《资治通鑑》!
在废旧报纸最底下。
还压著一卷用黄油纸紧紧包裹著的捲轴,上面有些霉斑。
李建业手指在捲轴边缘摸了摸,纸质乾枯。他微微拉开一个角,里面赫然是一幅清代中期的山水画,虽然有些残破,但那落款上的朱红印章却清晰可辨!
这都是在这个破四旧的年月里,被当成封建残余直接送来造纸厂化成纸浆的无价国宝!
李建业看了一眼正在墙根底下聊天的老张和大刘。
手掌轻轻按在那几本线装书和字画捲轴上。
意念一动。
“唰!”
字画和绝版古书瞬间进了他的隨身空间,原地只留下了几本破烂的算术本和废报纸做掩护。
“对帐!下班!”
傍晚五点,何建国的破锣嗓子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李建业擦乾了手,把今天收回来的几十斤真废纸过秤登记。
他推著自行车,后架上绑著几块带回家的破松木板。
走出废品站大门。
英挺的灰色中山装迎著微寒的晚风,他骑著车,听著那铃鐺发出欢快的“叮铃铃”声。
怀里,是今天合法买下的名贵木材收据,和空间里那几本价值连城的绝版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