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
厚重的包铁木门在身后紧紧合上,隨著两道粗铁栓插进槽里,清脆的金属咬合声將外面那狭窄喧闹的胡同彻底隔绝。
李建业在平整的水泥地上撑好自行车,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
他看了一眼乾净、死寂的东跨院。这三百平米的天地里,除了墙角鸡棚里几声微弱的鸡鸣,只有风吹过新砌的青砖围墙发出的细微哨音。
他走到自行车后座旁,卸下了上面绑著的几块用来装样子的烂松木板。
接著,意念微动。
“唰!”
白天在房管所库房里收来的那四十多斤沉甸甸的小叶紫檀柜板和黄花梨扶手,瞬间凭空出现在了地面上,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极高雅的酸香味。
李建业弯下腰,將这些宝贝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了正房西角那个专门用来当杂物间的小耳房里。等新房子的地龙彻底烘乾了,他打算用这些料,亲手给自己和芳芳打两个精美、不易生虫的红木箱子。
“哥,你回来啦!”
厨房里,刚用热水洗完手脸的芳芳,提著个小铝盆探出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大刘哥他们中午送来的野生葡萄藤,我都浇过一遍水了。火炉子也生上了,哥,今晚咱们喝鱼汤不?”
“喝!燉大草鱼!”
李建业笑了笑,跨进厨房,从水桶里拎出了那条在什剎海“钓”上来的、足有两斤半重的大草鱼。
灶膛里的火苗正旺。
不一会儿,浓郁、奶白色的鯽鱼汤和红烧草鱼的香味,就在这新修好的厨房里蒸腾开来,顺著烟囱,飘出了小院。
兄妹俩坐在暖烘烘的八仙桌旁,大口大口地吸溜著鲜美的鱼汤,夹著蒜瓣一样鲜嫩的鱼肉。
“哥,这鱼汤真甜,比我们学校食堂的大白菜豆腐汤好喝一万倍!”芳芳吃得满脸是油,一双大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好喝就多喝点,在学校里动脑子,得补。”李建业往她碗里又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嫩肉。
然而。
就在这温馨、富足的屋檐下。
一墙之隔的95號院后院和中院里,却正开始上演著一出令人齿冷的“狗咬狗”大戏。
“啪!”
“刘光天!你个小畜生!你还敢跟老子顶嘴!老子在翻砂车间累得腰都快断了,你连个地都扫不乾净!我打死你这个没良心的玩意儿!”
后院刘海中家的大门紧闭著。
但刘海中那破风箱般的怒吼声,和鸡毛掸子抽在皮肉上的悽厉惨叫,还是穿过两米多高的水泥围墙缝隙,隱隱约约地传进了李建业的耳朵里。
刘海中现在是真的要疯了。
七级工降成临时工,一个月二十五块钱。交掉给李家的二十块,全家只能指望二大妈捡破烂和那剩下的五块钱过活。他没胆子去找李建业要钱,更不敢去派出所闹,只能把这满腔的怨毒和绝望,全发泄在两个不爭气的儿子身上。
而还没等后院的惨叫声停歇。
中院的方向,又传来了阎解成和阎解放哥俩激烈的爭吵声。
“凭什么你买两间大房,只分给我一间小耳房?!这六百块钱咱们可是一人出了一半!”
“我是老大!我马上要娶於莉过门,不要大婚房啊?!你要是不服,咱把房契撕了,找街道办重新分!”
“你放屁!阎解成,你要是敢不讲理,明儿一早我就去街道办举报你私藏了爸的金条!大不了一起玩完!”
两兄弟在空荡荡的中院正房(原何家)里拍著桌子砸著饭碗,那泼辣、自私、连一点骨肉情分都不讲的贪婪劲儿,听得人噁心。
芳芳的手猛地一抖,筷子上夹著的一块鱼肉啪嗒掉进了碗里。她本能地缩了缩脖子,有些担忧地看著李建业。
“哥……他们吵得好凶啊。”
李建业神色平静地將那块鱼肉重新夹回芳芳碗里,用筷子指了指碗里的红烧鱼,淡淡地笑了笑。
“吃你的饭。管他们干嘛。”
他慢条斯理地吸溜了一口麵汤。
“大门落了锁,这道墙是用最结实的水泥砂浆灌死的。咱们这院子是彻底独立的,他们闹得再凶,也翻不过这道墙。你只管把这动静当成下饭的戏听就是了。”
“嗯。”
芳芳点了点头,大口地吃著肉。
確实。这厚厚的高墙和沉重大铁门,就像是一道天堑,彻底將他们和隔壁那个乌烟瘴气的大杂院隔绝开来。
……
第二天,大清早。
李建业没有直接去废品站报到。他骑著自行车,车把上掛著网兜,里面装著昨天下午在什剎海用空间“顺便”多收上来的两条大草鱼,一头钻出了南锣鼓巷。
这四九城虽然大,但要想在基层彻底站稳脚跟,除了街道办老孙那层关係,废品站里这帮脾气古怪但极其团结的退伍老兵,才是他李建业最坚固的防线!
“大刘哥,忙著呢?”
李建业推著车跨进废品站大门,大声和正在搬运废铁的大刘打著招呼。
大刘一见他,赶紧放下手里的铁梁,有些诧异:“建业,今儿不是你歇假吗?怎么又跑来了?”
李建业没有说话,只是笑著把车把上的水桶拎了下来。
“昨天去什剎海碰碰运气,正好钓了两条大草鱼,肥得很。我想著站里平时大傢伙对我照顾,特意拿来给哥哥们改善改善伙食!”
水桶里。
两条足有三四斤重、浑身泛著青金色光泽的大草鱼正活蹦乱跳地撞著桶壁,溅起不少水花。
“哎哟!我的天!这么大两条草鱼?!”
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的站长何建国,听到动静,端著搪瓷缸子一步跨了出来,眼睛亮得像通了电。
老张也捏著旱菸袋凑了过来,一双独眼放光。
“好傢伙!建业,你这手艺可真是绝了啊!这年月,副食品店的柜檯空得连个鱼腥味都没有,你小子居然能钓上来这么大的傢伙!”
“何站长,张哥,这鱼拿去小食堂,让刘大妈给咱们熬一锅大白鱼汤,中午大傢伙儿好好开个荤!”李建业散了一圈大前门烟,笑著说道。
“那老子可就不客气了!”
何建国哈哈大笑,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李建业肩膀上,那手劲差点没把地上的土震起来。
“大刘!去,把这鱼送去小食堂,让刘大妈把那大铁锅支起来,白面馒头也多蒸几个!今天中午,咱们废品站全员改善伙食!”
“得嘞!”大刘拎著桶,咧著大嘴直奔后院。
老张吸了一大口旱菸,拍著李建业的肩膀,眼神里全是护短的温热。
“建业,你这孩子,是真敞亮。我听老马说,你们那院子现在废了大爷制度,易中海和刘海中天天跟没毛的鸡似的缩著。不过我听厂里的人说,易中海那老狗私底下还想著等你在厂里顶岗的时候,在车间里收拾你呢。”
老张啐了一口浓痰。
“他要是敢来咱们废品站找你麻烦,你只管跟老哥们说!咱们这站里虽然是收破烂的,但二十多个退伍兵,当年在战场上天天跟美国鬼子拼刺刀!谁怕他一个要进棺材的六级工啊!”
“就是!他易中海要是敢在咱们门口齜一下牙,老子大秤砣直接砸烂他的狗头!”
几个抬铁的年轻老兵也跟著大笑起来,满脸的横气。
李建业看著这些老兵们赤裸裸的偏护,心里彻底鬆了口气。
人情,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两包烟,几条大草鱼,加上他这“烈属孤儿”的可怜背景。他就把这整个交道口废品站的二十几个退伍兵,彻底绑在了自己的战车上。
有这层坚不可摧的防线挡著,易中海和刘海中哪怕是气得吐血,在厂里也保住了工级,也绝对不可能有任何手段能摸到他东跨院一根汗毛!
“各位哥哥,那我今天就先在胡同里多跑两圈,多收点破烂回来报答大家!”李建业拉了拉板车的带子。
“去吧!建业,中午早点回来喝鱼汤!”何建国大手一挥。
李建业推著那辆洗得乾乾净净、上了桐油的两轮木板车,出了大门。
在这个看似平常的清晨。
南锣鼓巷95號院那两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大爷,还在车间里灰溜溜地当著免费苦力,做著復仇的大梦。
而他们。
早已经沦为了,李建业这只盘踞在东跨院里的年轻恶狼。
眼皮子底下。
最可悲、也最无能为力的——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