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慢点推。前头路口窄,大卡车刚拉完煤,一地的渣子,可別把车胎给扎了。”
大刘把肩膀上的布带子紧了紧,单手扶著那辆沉重的两轮板车,扭过头衝著身后的李建业喊了一嗓子。
“好咧,大刘哥,我盯著地呢。”
李建业应了一声。他嘴里叼著一根没点燃的“大前门”,双手稳稳地推著车把,那辆油光发亮的木板车在他手里,轻巧得像个玩具。
吃过中午那顿热腾腾的白鱼汤和二面面馒头,何站长就给他们分派了任务。
去红星小学清理废旧书库。
红星小学离南锣鼓巷不远,也是阎埠贵曾经任教了几十年的地方。
“真特么是物是人非啊。”
李建业踩在有些不平的青石板上,看著不远处已经露出尖尖房顶的小学大楼,心里忍不住冷笑。阎埠贵半个月前在这学校的讲台上被当眾戴上手銬拖走,现在的红星小学,提起“老阎”两个字,谁不是像躲瘟神一样避之不及?
两人推著车刚一进红星中学大门。
“哎哟!大刘同志!你们废品站的人可算来了!”
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戴著深度近视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他满头大汗,手里还捏著个白搪瓷茶缸,那是学校的陈副校长。
一看见大刘,陈副校长的脸上立刻堆起了有些討好的笑容。
“可不是嘛,陈校长,我们一接到街道办的通知就过来了。”大刘把板车支好,抹了把脸上的汗,“听说你们这有一大批要清理的旧书报?都在哪搁著呢?”
“在后院的大仓库里。”
陈副校长领著他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有些痛心疾首地嘆气。
“老刘啊,你是不知道。阎埠贵那个老东西……真是把我们红星小学的名声给彻底毁了!他贪污受贿、还牵扯进抢劫烈属的案子里,这事儿现在在整个交道口都传遍了!我们学校这几天天天在开整顿会,就为了跟这老东西划清界限!”
陈副校长抹了把脑门上的汗,语气里满是怨恨。
“学校图书室里,凡是阎埠贵以前看过的书、盖过他印章的教案,甚至是他写过字的废纸,我们全部翻了出来,一件不留!统统当成封建残余和落后垃圾清理掉!你们今天,必须全给我拉走,一根纸毛都別留下!”
李建业在一旁听著,心里暗暗发笑。
这阎埠贵,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连他曾经最在乎的“教书匠”的体面,也被他自己给彻底作践了。
“得嘞!您放心,咱们废品站乾的就是这个,保准给您清得乾乾净净!”
大刘是个粗人,不懂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只知道有大批废纸可以冲业绩,当即拍著胸脯打包票。
三人来到了学校最角落的一间大仓库前。
“吱呀——”
生了锈的铁锁被陈副校长拉开,两扇厚重的木门一拉开,一股混合著浓烈霉味、腐烂纸张和灰尘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激得几人连连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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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堆得像小山一样,全是一捆捆用粗麻绳扎著的旧书、报纸,上面落了足足半寸厚的陈年老灰。
“建业,你力气大,在里面把那些零碎纸壳子和旧课本往外搬!我跟陈校长在外头过秤!”大刘在门口喊道。
“好,大刘哥,你们在外头歇著,里面交给我。”
李建业弯下腰,扯过一个大竹筐,一步跨进了昏暗的仓库深处。
这屋里光线极暗,只有一束大白光顺著门缝照进来,照得空气里飞扬的尘土清晰可见。
李建业没有急著去抱那些沉重的旧报纸。
他的眼睛像雷达一样,在一堆堆凌乱的旧书堆里飞快地扫视著。他太清楚了,这种学校的旧图书馆里,经常能翻出一些民国时期、甚至是清代留下来的孤本、善本书籍,那些在后世可都是有价无市的国宝!
他走到了最靠里、也是霉味最重的一个破烂书架旁。
书架已经散了架,大批的繁体字旧书杂乱地掉在地上。
李建业蹲下身,手掌在那些落满了灰尘的旧纸堆里翻动著。
“沙沙……”
书页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响起。
突然。
李建业的手指摸到了一层极其乾枯、粗糙的旧宣纸质感。
他心里一跳,立刻用指甲轻轻抠住那一角,不著痕跡地將那个被压在最底下的用黄纸包裹著的长条捲轴抽了出来。
他微微拉开一个角。
只一眼。
李建业的眼皮就剧烈地动了动。
那是一幅有些残破的清代山水画。宣纸已经发黄变脆,边缘甚至有些虫蛀的痕跡,但在那落款的空白处,赫然盖著两枚朱红色的、有些发暗的篆书钢印!
其中一枚,写著“板桥”!
郑板桥的真跡字画!
这老学校的旧仓库里,竟然藏著这种价值连城的绝世孤品!要是让那些不懂行的办事员拿去送去造纸厂化成烂纸浆,那简直是天大的罪过!
“老子这第一天出来,这运气真是没谁了。”
李建业在心里暗爽。
他没有任何犹豫。手掌轻轻覆在那捲轴上,意念微动。
“唰!”
那幅在后世价值数百万、甚至数千万人民幣的郑板桥竹石字画,瞬间凭空消失,稳稳地落在了他脑海中那个三十平米的静止空间里。
接著,他又在旁边的破纸堆里翻出了几本用蓝布封面包裹著的线装古书,封面上赫然写著《古文观止》和《资治通鑑》的字样,都是清代同治年间的官方刻本,极其精美。
收!收!收!
李建业像是一只在秋天疯狂囤积松果的松鼠。
手掌过处,凡是那些纸质泛黄、带著藏书印的线装古书,以及泛著金石光泽的铜钱,统统在瞬间被他收进了那绝对安全的空间深处。
而原地。
他则飞快地拿了十几本写满了“1 1=2”的破烂学生作业本,塞进了原先的空缺里,做好了最完美的掩饰。
“建业!里面的倒腾完了没?差不多了,该回站里对帐了!”
外面传来了大刘那大嗓门的催促声。
“来了,大刘哥!”
李建业抱起一整捆废报纸,大步跨出了有些阴冷的仓库。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几滴细汗,但眼神却异常的清爽。
……
傍晚五点。
交道口废品收购站。
三辆板车拉著整整一千多斤的废纸和旧书,回到了院子里。
老张提著大秤,站在磅秤旁,正和何建国一起核对帐目。
李建业把自己的板车停好。他没有像大刘那样直接把车上的废纸堆去大棚里,而是故意从车斗的最底下,拿出了两本封面残损得不成样子、字跡模糊的破烂字帖和一本旧算术本。
“张哥,这几本破书,我瞅著里面的字挺好看,想拿回去练字用。您给秤秤,看看多少钱。”李建业憨厚地笑了笑,顺手把两分钱拍在石桌上。
老张斜著眼睛看了一眼那几本几乎成碎烂纸的破书,忍不住乐了。
“你小子,倒是真爱学习。行!这破烂本子不值钱,一分钱三斤,这两本顶多也就一斤重,你拿著吧!那两分钱老哥我也不收你的,一併记在大山退房的抵扣帐上,月底直接扣!”
“那谢谢张哥了。”李建业笑著道谢。
他知道。
这就是他最聪明的“障眼法”。
他高调地、正大光明地用几分钱的废纸价格,从废品站买走几本破烂字帖。
这样一来。在全院甚至在废品站的同事眼里,他李建业就树立起了一个“虽然穷、但极爱读书、甚至不惜花钱去废品站买废纸认字”的极佳正面形象!
谁能想到。
真正能惊掉所有人下巴的清代线装古籍,和那幅郑板桥的绝世字画。
早就已经在这个阳光偏西的黄昏,静静地躺在他东跨院屋子地下的那个大水泥地窖里,和那整整齐齐的三百斤白大米堆在一块了呢?!
“锁门!下班!”何建国的大嗓门响了起来。
李建业跨上永久自行车。
车把在晨风中叮铃铃作响。
他没有回95號大院,而是极其利落地回到了自己那高墙铁门的东跨院。
铁门“哐当”合上。
煤油灯亮起。
李建业站在新修好的火墙旁。他把那些今天收回来的紫檀木料和绝版古籍,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臥室红木柜子下面的暗格里。
听著一墙之隔外,三大妈那虚弱的咳嗽声和阎家兄弟为了买工作指標在屋里的打闹。
李建业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鯽鱼汤,轻轻吸溜了一口。
“这四九城的水,是脏。”
“但老子,这回是真要在泥潭里,捡出一个万贯家財来了。”
他熄灭了煤油灯,在暖烘烘的棉被里躺下。
明天一早,大秤桿子还得在胡同里响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