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西角,那间原本用来堆放煤渣和破烂铁杴的破偏房里。
屋顶上有一块漏雨的缺口,被易中海前天下午用几块捡来的旧油毡勉强压著,但在初春的冷风中,那油毡依然被吹得“啪嗒啪嗒”直响。
屋里光线极其昏暗,只有一盏度数极低、玻璃罩子上全是黑煤烟的煤油灯,散发著豆大点微弱的光。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发霉的潮气和刺鼻的旱菸味。
易中海身上穿著那件连厂徽都被剥了去、背后印著刺眼“劳改”白字的破旧工装,正坐在一张断了腿、用三块青砖垫著的旧木凳上。
他的面前,摆著一个缺了口、边缘还沾著霉斑的砂锅。里面是稀得能照出人影的棒子麵糊糊,旁边的小破碟子里,孤零零地躺著半个干硬、开裂的黑面窝窝头。
“吸溜……吸溜……”
易中海端著那破瓷碗,用那只在车间里干活震得发抖、满是血泡的手,艰难地往嘴里送著稀麵糊。
他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窝头,粗糙的麩皮卡在喉咙里,呛得他发出一阵剧烈的、乾瘪的咳嗽声,连眼泪都咳了出来。
“老子这大半辈子……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了啊……”
易中海死死地攥著手里的破碗,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极其狰狞、扭曲。
就在这时。
一阵风顺著门缝吹了进来。
风里,竟然裹挟著一股子极其浓郁、勾人魂魄的白鱼汤鲜香味,和隱隱约约的燉五花肉的味道!
那香味,极浓。
甚至还带著点葱花在猪大油里炸过之后的甜香,直接穿过那堵高耸的红砖围墙,霸道地钻进了这间阴冷死寂的破偏房里。
“吸溜……”
易中海不爭气地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因为极度的飢饿和那香味的刺激,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咕嚕声。
他听到了。
大铁门隔壁的东跨院內,不仅有这馋死人不偿命的肉香。更有那三只小母鸡在鸡棚里发出的欢快叫声,和李建业新买的收音机里,单田芳说评书那低沉响亮的声音。
“李建业……你个小杂种……”
易中海咬紧了牙关,手一抖,手里的破碗险些砸在地上。
他眼红啊!他嫉妒得心口像被一万只耗子在死命啃咬一样疼!
那买房子的抚恤金!那些新扯的棉被和白面!还有买永久自行车的钱!
那特么全都是用他易中海一辈子精算抠搜攒下来的五千块钱存款、和刘海中的家底买回来的啊!
这小子,拿著他易中海的血汗钱,在隔壁过著天天有鱼有肉、听著评书喝著鲜鱼汤的神仙日子。而他这个曾经在院里呼风唤雨的一大爷,却只能在这漏雨的破棚子里啃这连猪都不吃的黑窝头!
易中海恨不得现在就去后厨摸把菜刀,衝过那堵围墙,把那小畜生碎尸万段,把钱抢回来!
“啪嗒,啪嗒。”
外面传来一阵沉重、疲惫的脚步声。
接著,是搪瓷盆撞在公共水槽上的脆响。
二大爷刘海中正扶著腰,一瘸一拐地从中院走过来,在水槽边用冷水洗著脸上那层在翻砂车间里熏了一整天的黑烟。
听到动静,易中海沉著脸,推开门走了出来。
“老易。”
刘海中一瞧见易中海,那张本就沮丧的胖脸,垮得更厉害了。
“你今儿个在车间怎么样?我这腰……是真的快被翻砂车间的那帮小年轻给整断了。临时工一天的活,干不完,大刘他们真不给我饭吃啊!”
刘海中抹了把脸上的冷水,冻得直打哆嗦,看著易中海,眼神里满是求助。在这个大院里,他现在能找著商量的人,也只有易中海了。
“能怎么样?挨著唄。”
易中海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在粗木头上。他指了指东跨院那高耸的围墙,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老刘,你听见没?那小畜生,今儿个又在院里吃上大草鱼了。那香味,都快把中院的阎家兄弟给谗疯了。”
提到李家,刘海中身上的肉猛地一哆嗦,眼里的畏惧多过愤怒。
“我听见了……我老婆子今天早上还说,要不……咱们去街道办孙主任那,举报这小子投机倒把?他一个废品站的普通收购员,哪来的钱天天大鱼大肉?”
“举报?你嫌自己死得不够快是不是?!”
易中海冷哼了一声,看刘海中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昨天前院阎解成和阎解放那俩兔崽子,在大门口把李建业拦了,非说人家投机倒把。结果呢?!”
易中海指著前院西厢房的方向。
“正好碰上街道办巡查的小刘干事!小刘直接把那两兄弟指著鼻子臭骂了一顿,说要停了他们家老二掏粪的活儿,嚇得那俩逆子当场给李建业哈腰道歉!”
易中海眼里全是无力感和悲凉。
“人家那钱,是银行过了户的死期,名字写的是李芳芳。人家那房,是街道办孙主任亲自特批、过了户的合法私產!人家那大鱼,是自己在什剎海钓的,有街坊老头作证!人家那肉票,是李怀德代表厂里,特意为了息事寧人赔给他的!”
“人家每一分钱、每一两粮食,在派出所和街道办那,全特么是有档可查的合规底子!”
“你去举报?你去告他什么?告他自己种地种得太好?告他养的那三只母鸡下蛋下得太勤?!”
这番话,让刘海中彻底泄了气,像个乾瘪的皮球一样瘫在水槽边。
是的。
李建业那小子做事,太绝、太细了。
他把所有的漏洞都在入职前用法律和政策堵得死死的。哪怕大家都知道他有大把的钱,也知道他过得滋润,但谁也找不到他任何违规投机倒把的铁证!
“不仅如此。”
易中海吸了一口旱菸,在烟雾里,那张老脸显得极其阴森。
“今天下午,一车间的郭主任把厂里的意思传给我了。李怀德特意交代过,李建业现在是街道办孙主任红人,也是保卫科护著的重要烈属。厂里好不容易把这案子在部里平息了。”
“杨厂长和李主任放了死命令。”
易中海的手指在石板上重重地戳了戳。
“不管是厂里,还是在这院子里。谁要是再敢去招惹李建业,或者在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直接开除厂籍,连特么在厂里留用劳改、扫厕所的机会都不给,直接送公安查办!”
“彻底没有了下嘴的漏洞啊……”易中海在心里悲哀地嘆了口气。
在这个万人大厂和街道办的联合高压保护下。
他这个降了级的六级工,和刘海中这个最底层的临时工,在李建业面前,就像是两只秋后的蚂蚱,连蹦躂一下的余地都没有了!
“回吧,老刘。回去吃你那黑面窝头。这二十块钱月供,你可千万记著,下个月十五號之前,必须亲自送到街道办。”
易中海丟下这一句极度憋屈和无能为力的话,背著手,佝僂著背,一瘸一拐地回了那间又窄又矮的破偏房。
大门关上,只留下一室霉味。
而在这一墙之隔的东跨院內。
温热的炉火正旺,葡萄架上的枯藤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李建业坐正房的八仙桌前,手里拿著一把废品站淘回来的老口銼刀,正在细细地打磨著一块泛著紫红光泽的小叶紫檀木料。
芳芳在旁边拿著一把小竹扫帚,乖巧地帮他扫著掉落的木屑。
“哥,外面刘海中他们好像在哭。”芳芳指了指墙外。
“別理他们。”
李建业没有抬头,手里的銼刀动得极稳。
“他们哭,是因为他们终於看清了,他们在这院子里,再也没有任何能算计別人的本钱了。这叫,钝刀子割肉,让他们眼睁睁看著自己怎么死。”
李建业將木料收进空间,吹灭了煤油灯。
高墙铁门锁死。
在这乱世將临、人人挨饿的五十年代末。
他这东跨院。
將是这四九城里,最温暖、也最富庶的一片人间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