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兄弟!你在家呢吧?老哥我给你送温暖来啦!”
东跨院那扇包著厚铁皮的沉重大门外,突然传来了红星轧钢厂后勤科主任李怀德那带著几分喘息、又透著十足热络的大喊声。
李建业刚在菜园子里用铁铲翻完最后一块黑土。
听到动静,他把铁铲往墙角一靠,扯下脖子上的旧毛巾擦了把脸,走过去拉开了铁门栓。
“吱呀——”
厚重大门刚拉开一条缝,李怀德那张略显发福、热得直冒油光的圆脸就探了进来。他胳膊底下夹著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手里还提著个网兜,里面装著两瓶没开封的汾酒和两包用红纸包著的糕点。
一跨进这东跨院,李怀德就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了一下。
加高到两米五、插满了防盗碎玻璃的青砖围墙红得耀眼,泥地被翻得平平整整,靠墙根已经种下了小葱和蒜苗,葡萄架和桃树苗在春风里伸展著枝条。更不用提那建得比普通人家屋子还结实的砖石鸡棚了。
这哪里是个遭了难、只能靠收破烂度日的穷鬼住的破烂院子?
这特么简直比他李怀德在厂区家属院分的那个水泥套房,还要透著一股子舒坦和雅致!
“哎哟,建业老弟啊!你这小院子收拾得,可真是让老哥我开了眼了!”
李怀德把手里的网兜往石桌上一放,有些侷促地拍了拍衣角,那双精明的三角眼里满是讚嘆。
李建业笑了笑,去屋里端出两个大白瓷碗,给李怀德倒了一碗温热的白开水。
“李主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厂里那么忙,您这大忙人亲自跑我这小破庙,真是不敢当。”李建业在石凳上坐下,语气不咸不淡。
“建业,你这就见外了不是?叫什么李主任,喊声李哥!”
李怀德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顾不上喝水,急忙拉开怀里皮包的拉链。
“大山同志因公牺牲的事,厂里上上下下都掛念著呢!杨厂长今天一早开会还特意交代我,说你和芳芳两个半大孩子在外面不容易,家里又遭了贼,这后勤上的补助,必须得给你们顶格、超格地发下去!”
说著,李怀德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个厚得几乎要撑破了的牛皮纸信封,极其隱秘且郑重地推到了李建业面前。
李建业没有急著伸手,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
“李主任,这赔偿金和买房的手续,咱们前天在派出所不是已经算清了吗?你这又是……”
“哎!建业老弟,你听我说完!”
李怀德赶忙打断了他的话,神色变得异常严肃和正直。
“前天那是易中海和刘海中那俩畜生赔给你的赃款!那是公事公办的法理赔偿!而今天我带过来的……”
他指了指信封,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深邃的、討好和巴结的光。
“这是杨厂长特批、我后勤科亲自盖章,从咱们红星轧钢厂大后勤计划里,给你们李家特意『抠』出来的长期生活专项补助!”
李怀德一把撕开了信封。
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连一旁在屋门后偷看的芳芳,眼睛都直了。
没有现金。
但这厚厚的一大沓票证,在这个大饥荒即將到来、有钱买不到东西的58年,那绝对是比真金白银还要珍贵的催命符!
“高额食用油票!整整十张,每张二斤!”
“计划內肉票!总计三十斤!拿著这票,你去百货大楼的肉柜,免排队,直接割最好的五花肉!”
“还有这,精细粮票五十斤,副食品杂票、白糖票、棉布票各五张!”
李怀德一口气把这些普通工人家庭一年都未必能见齐的各种紧俏票证,全部拍在了石桌上,吐出一口粗气,拍著胸脯打包票。
“建业,你放心!这只是第一批!从下个月起,每个月的十五號,老哥我都亲自把这些票证,给你送到废品站或者你这大门口!”
“只要你在咱们这片过日子一天,厂里就绝对不会断了你们李家的油和肉!”
李建业看著桌面上那堆红绿相间的票证,眼皮子微微动了动,心里跟明镜似的。
李怀德为什么要这么干?
大山叔因公牺牲不假,但厂里给的正式抚恤金早就被大山叔的五百块抵了东跨院的房款。
李怀德今天这么不惜代价、甚至涉嫌挪用公家物资计划地来大笔送票。
无非。
是为了彻底封住他李建业的嘴!
现在,易中海在第一车间天天当免费劳力劳改,刘海中天天在翻砂车间累得脱皮。他们轧钢厂的名声算是勉强保住了,没在冶金部和市里闹出更大的乱子。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李建业手里的那份《谅解备忘录》安安稳稳地锁在杨厂长保险柜里的大前提下!
李怀德是个官迷。他要想年底顺利斗倒杨厂长、自己升任副厂长乃至厂长,就必须在后勤管理上,把李家这个“隨时会引爆舆论的大炸弹”,安抚得妥妥帖帖!
只要李建业每天有肉吃、有油喝,日子过得比谁都红火。那谁还能说他们轧钢厂剋扣烈属、逼得家属去收破烂过活?
“李主任,您这礼,实在是太重了。”
李建业收敛了脸上的冷淡,伸手拿起一张肉票,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上面似乎还带著油墨和红星厂后勤章的松木香。
“我一个收破烂的,一个月才拿二十二块钱。李主任这么照顾,我李建业要是不识抬举,可就太不是人了。”
“哈哈!建业兄弟,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听到李建业这句软话,李怀德一直悬在嗓子眼里的心,“啪嗒”一声彻底落了回去。他笑得满脸是褶子,肥硕的身体往后靠了靠,感觉自己这大半天跑来跑去挖出来的票证,真是值了!
“建业,那咱们就说定了!这大院里要是再有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找你麻烦,你只管跟老哥说,老哥直接让保卫科把他法办了!”李怀德表了態。
“放心,李主任,我这东跨院的大门锁得死死的。他们翻不过来。”李建业拍了拍石桌。
送走了满心欢喜的李怀德。
李建业拉开大铁门,正准备把李怀德带来的汾酒和糕点拿回屋。
门外。
95號院的前院。
三大妈杨丽华和二大妈,正端著脸盆,有些心惊肉跳地站在不远处的过道里。
她们刚才可是亲眼看见,轧钢厂后勤的大红人李主任,拎著大包小包,屁顛屁顛地进了东跨院。出来的时候,还客客气气地跟李建业称兄道弟!
“看到了吧……”三大妈拍著大腿,眼里满是绝望的嘆息,“人家李建业现在是真站稳了脚跟了。连厂里的后勤大主任,都得亲自上门送温暖,咱们阎家……算是彻底输了。”
“哎,谁说不是呢。”二大妈也白著脸,手在围裙上胡乱擦著,“老刘天天在翻砂车间乾重活,累得腰都断了,一个月还得给李家送二十块钱。这老天爷,怎么就这么不长眼,让这狼崽子过得这么好呢。”
李建业隔著门缝,看著这两个曾经在大院里作威作福、如今却只能在阴暗里像阴沟里的耗子一样咬牙切齿的老娘们。
“哐当!”
没有任何理会,李建业一抬手,厚重大铁门再次死死合上。
他回到屋里,將那厚厚的一沓油票、肉票和各种生活副食杂票,连同孙主任给的五百块现金,一股脑锁进了臥室那个紫檀大衣柜底层的带锁抽屉里。
有了李怀德送来的这些合法票证,加上他留在手里的几百块零钱。
在这个即將迎来三年最残酷黑暗岁月的1958年底。
他李建业,在物质和名义上。
终於,彻底。
实现了一场在这个年代里,最完美、最安全的——降维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