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建业老弟!醒了没有?大门没栓吧?咱们该出发啦!”
清晨,天色还没亮透,大雾像一层厚厚的白纱,把南锣鼓巷的胡同口遮得严严实实。
大铁门外,许大茂正缩著脖子,双手揣在袖子里,压低了嗓门在门缝外连连低喊。他脚边停著那辆旧自行车,后座上那个装了放映机和胶片的大铁箱子,用粗麻绳捆得有些歪歪斜斜。
“嘎吱。”
李建业一把拉开铁门栓,推开沉重的大铁门。
他身上穿著一身耐磨的粗布短褂,脸上没有半点睡意,神色清爽。在他身后,那辆洗得乾乾净净的两轮木板车已经停在了院子中央,车斗里放著一桿大木桿秤和几个空麻袋。
“大茂哥,早啊。东西抬上来吧。”李建业跨出门,哈出一口白汽。
“哎哟,我的亲弟弟,你可算开门了!冻死我了!”
许大茂如蒙大赦,赶紧推著自行车进了东跨院。
他一边哈著手,一边用那双有些不老实的小眼睛在李建业这修缮得宽敞整洁的小院子里扫视了两圈,眼里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眼红,但很快就换上了极其討好的笑容。
“建业,你这身子骨是真壮实,这么冷的天就穿一件单褂?来,搭把手,把这大箱子挪你车上去。老子这小细腰,刚才搬这玩意儿出来,差点没折了。”
“成,我来。”
李建业上前一步,双手稳稳地搭在那个足有七八十斤重的大铁箱子两侧,腰部一发力。
“起!”
没有面红耳赤,也没有大声吆喝。
那沉重的放映设备在李建业手里,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草包一样,被他极其轻巧地给拎了起来,稳稳地码放在了板车的最中央,旁边用两条麻绳死死扣在铁鉤上。
“哎哟喂!建业,你这把子力气,真是绝了!”
许大茂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大拇指几乎要戳到李建业鼻子上。
“大山兄弟当年力气就不小,你小子这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啊!有你这大车帮我拉设备,哥哥我今天这一路,可算是享了福了!”
“大茂哥,咱们走吧。红旗公社二十多里山路呢,早去早回。”
李建业將板车的宽皮带子斜斜地跨在自己的肩膀上,双手握紧了车把,大步流星地推著大车跨出了大门。
许大茂推著空自行车,屁顛屁顛地跟在后头。
……
清晨的胡同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寒风卷著碎煤渣在青石板上打著转。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胡同口,上了通往城郊红旗公社的土路。
出了城,路面就变得坑洼不平起来,车轮轧在上面“吱呀吱呀”直响,扬起大片的黄土。
许大茂骑著自行车,悠閒地在板车旁边晃悠著,嘴里叼著个不知道从哪儿倒腾来的旱菸袋,吐出一口口辛辣的烟雾。
“建业啊,不是哥哥我跟你吹。”
许大茂把菸嘴往怀里一揣,脸上露出了在四合院里极少见到的、极其得意的官腔。
“这下乡放电影,在那些个公社书记眼里,老子就是太上皇!到了地方,公社的梁书记见了我,得头一个过来给我散大前门!那大食堂里的大锅饭,红烧肉、白面馒头,可著劲儿地造,根本不要票!”
许大茂越说越兴奋,马脸上那两撇八字鬍一抖一抖的。
“你今儿个跟著我,那是沾了天大的光了!等到了地方,你只管把车子一横,跟著我进大食堂。有我一口肉吃,就绝对少不了你小子一碗汤!”
李建业一边沉稳地拉著车,一边听著许大茂在旁边唾沫星子横飞地吹牛。
他没有反驳,脸上掛著一抹敷衍却温和的笑容,时不时地点头附和两声。
“那感情好,大茂哥。我这第一天出差,全指望你带路了。”
李建业的眼睛,其实根本没有看许大茂。
他的一双深邃如寒潭的黑眸,正越过路边的荒草,死死地盯著道路两侧那些大片大片的农田。
此时正是58年底,本该是秋收后小麦入地、红薯出土的季节。
可路两旁的田地里。
大片大片的庄稼就这么荒在了地里,有些红薯的藤蔓已经在地里腐烂发黑,连个去收割的农人都没有。
而在更远处的村口,一尊尊黑乎乎、冒著滚滚浓烟的“土高炉”正平地起家。成百上千个穿著破棉袄的农民,不去种地,不去收割,反而像疯了一样,用扁担挑著家里的铁锅、废铁,往那高炉里送,嘴里还喊著狂热的口號。
“炼钢!大傢伙儿加油啊!今年咱们要超英赶美!”
一个赤著胳膊、满脸是煤灰的年轻民兵,正拿著个铜锣在大路口拼命地敲著。
李建业看著这一幕,心里冷笑连连。
这,就是大饥荒最真实的、也最荒谬的前奏。
庄稼烂在地里没人收,口粮被大食堂一顿吃光,全公社的人都去大炼钢铁。
这看似繁华、人人吃大锅饭的狂热,不过是一场用全国老百姓的性命和明年的口粮,点燃的最后的烟花。
“不出三个月……最迟明年五月,这四九城,就得饿殍遍野。”
李建业在心里冷冷地盘算著,肩膀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他大山叔给他留下的那两千块钱赔偿款,和箱子底下的三百多块私房钱。在这个即將到来的荒年里,如果不能在这最后的一两个月里,全部换成能救命的红薯和白面。
那等黑市彻底被国家收紧的那天,这些钱,就真成了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了!
而今天。
许大茂在前面放电影,吸引全公社社员的注意。这就是他李建业,在暗中用钱换粮、疯狂扫货的最完美的遮羞布!
“建业!建业!你看,前头那就是红旗公社的牌子了!”
许大茂突然直起腰,指著不远处大路口上的一座红砖大门楼子兴奋地喊道。
只见那大门楼上,掛著一块红油漆写的巨大木牌——“交道口区红旗人民公社第一大队”。
大门前。
此时已经围满了穿著破烂棉袄、拖著大鼻涕的小孩,一瞧见许大茂的车子过来,一个个兴奋地像过年一样,在泥地上翻著跟头,大声叫喊著。
“放电影的来啦!有电影看嘍!”
“大茂同志!你可算来了!”
一个穿著灰色中山装、戴著个红袖標的中年人,正满脸堆笑地从大门里迎了出来。他叫梁建国,是这红旗公社的书记。
“梁书记!辛苦辛苦!”
许大茂极其拉风地从自行车上跨了下来,腰板挺得笔直,两根手指夹著大前门,像个大领导下乡视察一样,拍了拍迎上来的梁书记的手。
“大茂同志,今晚咱们社员们可都盼著看《白毛女》呢!放映机和胶片都没坏吧?”梁书记有些急切地问。
“那哪能啊!我许大茂办事,您放一百个心!”
许大茂得意洋洋地一指身后的李建业。
“梁书记,这是我们红星厂属交道口废品站的李建业同志,大山同志的烈属后代。今天来咱们这收废铁支援大炼钢铁。我寻思著山路不好走,特意让他用大车帮我拉放映设备过来了。”
“烈属后代?来收废铁的?好!热烈欢迎!”
梁书记看了一眼身材魁梧、拉著沉重铁箱子面不改色的李建业,眼里闪过一丝讚许,赶紧上前握手。
“建业同志,好样的!咱们公社的农具库里,有不少坏了的废铁,等会儿我让民兵带你去拉!现在……”
梁书记大口大口地吸了口许大茂递过来的大前门烟,指著不远处那间正冒著大股白烟、人声鼎沸的大平房。
“走!大茂同志,建业同志!咱们先去公社大食堂吃饭!今天为了迎接你们,公社特意杀了一头大肥猪!白面馒头、红烧肉管够!”
“杀猪?!白面馒头管够?!”
许大茂一听,哈喇子都快流到衣领上了,眼睛放光,连连点头。
“得嘞!那咱们今天,可得好好尝尝咱们红旗公社大食堂的手艺!”
李建业推著板车,走在他们身后。
他看著不远处那个几乎把全公社上千號人都挤得满满当当的大食堂,听著里面传来的抢食、大笑和挥霍的声音。
再看看路两旁烂死在地里无人收割的庄稼。
李建业的嘴角。
缓缓地。
勾起了一抹极其冷酷、也极其贪婪的微笑。
“造吧。吃吧。”
“你们现在把明年的口粮吃得有多乾净。”
“等冬天一到。你们这手里的黄金、古董,就得怎么一分不剩地,全给我李建业双手奉上来!”
大戏。
在这一大盆肥美的红烧肉和喧腾的白面馒头前。
终於,真正地,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