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大食堂里,大肥猪燉酸菜的油香味还没散乾净。
许大茂把手里那根缺了半截的牙籤往地上一吐,打了个大大的饱嗝,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衝著李建业挤了挤眼睛。
“建业,哥得去打穀场架机器了。那帮乡下土包子,连放映机都没摸过,老子得去盯著,免得把我的宝贝胶片给弄坏了。你……你就跟著民兵同志去收你的破烂吧。”
“行,大茂哥,你忙你的,晚上看你大展身手。”
李建业笑著抹了把嘴,拉起板车的皮带子跨在肩膀上。
吃人嘴软。
刚才在桌上,梁书记和几个公社干部轮番给许大茂敬酒,许大茂那张马脸早就红成了猴屁股,这会儿正飘飘然地剔著牙,在几个过来搭訕的年轻村姑面前可劲儿地显摆。
李建业走到梁书记跟前,指了指外头停著的板车。
“梁书记,饭也吃了,多谢公社招待。我这也是带著任务来的,咱们公社的农具库和废旧金属,您看现在能带我去过个秤不?免得耽误了晚上看电影。”
“哎呀!建业同志,你看看,这干活就是实在!”
梁书记正抽著许大茂送的烟,一听这话,大声赞了一句,转头衝著门口一个穿著破棉袄、背著杆老套筒步枪的年轻小伙子喊。
“小李!你带建业同志去咱们东头的废旧农具库!把那些生了锈、不能用的犁头、铁杴,统统给他过秤!可不准少秤啊,建业同志是咱们大厂来的烈属!”
“得嘞!书记!您放心吧!”
那个叫小李的民兵有些畏怯地看了一眼李建业那高大魁梧的身板,赶紧把枪往后背了背,在前面带路。
……
公社东头,一排用黄土坯垒起的大仓库前。
木门被小李用一根大铁条拨开,空气里扑面而来一股子陈年的铁锈味和乾草的霉味。
这里堆满了各种大炼钢铁时期被收上来的破烂农具。生了锈的犁头、断了齿的耙子,还有大堆砸碎了的废铁锅片子,乱七八糟地堆在泥地上。
“建业同志,就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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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把大秤往地上一扔,搓著冻得有些发红的双手。
“你先秤著,我……我那打穀场那边,电影幕布还没拉起来呢,我得过去帮帮许师傅。等会儿你秤完了,去大食堂喊我一声,我来登记成了不?”
小李的心思早就飞到打穀场上去了。
这年头,一年到头也见不著一回放电影的,那《白毛女》在村里人眼里,简直比过年还稀罕。
“行啊,小李兄弟,你快去吧。別耽误了看电影。”李建业笑著散了他一根烟。
“哎!谢谢建业哥!你真敞亮!”
小李接过烟,如蒙大赦,转过身,一溜烟地朝著打穀场狂奔而去。
看著小李消失在胡同尽头的背影。
李建业脸上的憨厚笑容渐渐收敛,眼底深处,一抹锐利的光芒亮了起来。
空无一人的仓库,死寂一片。
李建业走到库房最里面,一个留著长辫子、正用破草帽扇著风的守库房老头,正蹲在菸叶堆里嘆气。他叫老梁头,是公社里的老绝户。
“大爷,这废铁怎么收?”李建业走了过去,顺手递了一根过滤嘴的大前门。
老梁头斜著眼看了一眼那香菸,咽了口唾沫,颤巍巍地接过来,在鼻子底下死命闻了闻,这才捨得点上。
“吸……哈!这城里烟就是带劲。”
老梁头嘆了口气,老眼里满是淒凉。
“小伙子,这铁一分钱三斤。不过,这铁现在收上去了,也是送去高炉里炼,咱们这地里的红薯都没人收。今年秋天大食堂把粮食都吃空了,这冬天可怎么熬啊……我家老婆子病了,连口细粮麵汤都喝不上。”
听到这。
李建业心里一动。
大饥荒还没全面爆发,但这农村里有脑子的老头,已经开始人人自危了!
“大爷。”
李建业往前凑了半步,身子微微侧了侧,挡住了大门外的视线。他伸手进怀里,极其自然地摸出了两张油墨还很新的细粮票,和两张肉票,在老梁头眼前晃了晃。
“我这有些厂里特批的细粮票和副食票。我那东跨院大,冬天想存点乾菜和山货。您这儿,或者街坊邻里家,有没有多余的红薯干、地瓜面,想换点票使使的?”
老梁头的眼睛猛地瞪大到了极致!
细粮票!肉票!
这在他们乡下公社,那简直就是救命的仙丹啊!现在公社天天吃棒子麵红薯大锅饭,油水连根毛都没有,老婆子病在炕上,最缺的就是这两张肉票和细粮麵汤!
“你……你真能换?!”老梁头手里的烟都在抖。
“真能换。”李建业拍了拍兜里的钱袋,“要是不要票,我这儿也有大团结。”
“等……等我片刻!我去去就来!”
老梁头把烟在鞋底上按灭,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库房。
……
半个小时后。
天色终於彻底黑了下来。
“嗡嗡嗡……”
远处的打穀场上,突然响起了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紧接著,是许大茂那通过大喇叭传出的破锣般的嗓音。
“红旗公社的社员同志们!电影《白毛女》马上就要放映了!大家往中间挤一挤!別挡著投影的光!”
打穀场上瞬间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和喧闹声。
整个公社,所有的男女老少、包括大食堂的厨子、巡逻的民兵,在一瞬间,全部被这块神奇的白色幕布给死死吸引了过去。
而公社东头的废旧库房。
则彻底成了这狂热夜色中,最安静、也最不引人注意的绝对死角!
“建业兄弟!来了!”
老梁头猫著腰,气喘吁吁地从侧门溜了进来,身后还跟著三个穿著破烂、神色极紧张的农村老汉。
他们每个人怀里都抱著个大麻袋,沉甸甸的,散发著一股子泥土和番薯的腥味。
“建业,这是我们家私存的地瓜干!晒得干透了!一共五十斤!”
“我这是两百斤土豆!一直埋在地窖里,没让公社大食堂收走,新鲜著呢!”
“我这有两只老腊肉,是去年冬天自己家杀猪熏的……”
几个老汉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看著李建业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能给他们全家救命的神仙。
“別急,大爷们。”
李建业没有废话,熟练地抱起麻袋,放在大秤上。
“地瓜干五十斤,土豆两百斤,腊肉十五斤。”
李建业没有吝嗇。他直接从大衣里兜摸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连同两张肉票、两张细粮票,一分不少地分到了几个老汉乾裂粗糙的掌心里。
“拿著。这钱和票,都是乾净的。回去给大妈抓药,给孩子们做顿好饭。”
几个老汉抓著那些温热的票证和钱,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建业兄弟!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吶!”
“嘘,快走吧,別让人看见。”李建业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等三个老汉千恩万谢地从侧门溜走。
库房里,只剩下了那一堆堆沉甸甸的麻袋。
李建业站在黑暗中,转过身,反锁上仓库的小侧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手,轻轻搭在了那两百斤土豆的麻袋上。
意念微动。
“入!”
“唰!”
一大袋土豆瞬间凭空消失,稳稳地落进了他脑海中那个三十平米的静止空间角落。
接著。
李建业的手在空气中连连挥舞。
“入!”
“入!”
“入!”
伴隨著一声声极其微弱的空气波动,堆在泥地上的三百多斤地瓜干、十五斤老腊肉,通通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空间最深处的地皮上,码放成了一个小小的山头。
而原地。
李建业则极其迅速地,把那一堆早已过好秤的几百斤废铁、破犁头,乱七八糟地码在了两轮板车里。上面铺上厚厚的杂草,做了最完美的掩护。
这,就是他的空间大爆兵!
在所有人都在疯狂追逐电影里那点虚幻的光影时。
他已经在这黑暗的死角里,用自己手里那些沾著禽兽血肉的资金。
为即將到来的大饥荒。
疯狂地囤积下了第一批、最坚固的生存保障!
“当、当、当……”
远处的打穀场上,大喇叭里传来了《白毛女》落幕的音乐声和社员们依依不捨的嘈杂声。
“建业兄弟!你在哪呢?收工啦!”
许大茂推著自行车,从胡同口走了过来,手里还抱著两个公社书记特意送他的、大得惊人的大南瓜,满脸的得色。
“哟,拉了这么多废铁啊?”许大茂瞥了一眼李建业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的铁疙瘩,有些可怜地摇了摇头。
“建业,不是哥说你。你这累死累活,就为了这几百斤破铁。真特么是劳碌命。走,今晚大食堂那边还有剩的红烧肉呢,哥哥带你蹭饭去!”
李建业推起车把,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看著有些得意洋洋的许大茂。
他笑了笑。
“大茂哥,你先去。我这车沉,得慢点走。你把那俩南瓜放我车上,我帮你拉著。”
“哎哟!我的好兄弟!那敢情好!”
许大茂喜出望外,赶紧把南瓜扔在板车上,自己骑上自行车,哼著小曲儿,在黑夜里欢快地往大食堂的方向骑去。
李建业在后面推著板车。
夜风吹过。
他看著前头许大茂那得意忘形的背影,再感受著自己怀里那张沉甸甸的新房契和空间里的粮食。
嘴角。
缓缓地。
勾起一抹极度冷酷、也极度满足的,胜利者的冷笑。